时也这段时间下井的频率比以前更高了。
不是观测站要求的,矿区校准员的巡检排班表上,他的名字一个月只出现几次。
是他自己主动加的。
每次从矿道里上来,他都会在观测站二楼坐一会儿,把那盆绿萝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在桌上,
盯着叶片里那些缓慢流动的荧光发呆。
沐心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光膜下面那些还在缓慢生长的根须,在想核心还在向外发送的低频脉冲,
在想姜颜承从核心深处传上来的运算数据里那句“树苗的根须已经长到了旧封印边界的临界位置”。
临界位置。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像一颗还没落地的石子,在井壁上反复弹跳,就是不掉下去。
“你担心树苗的根来不及在保护层破裂之前穿透核心外壳。”
沐心竹在他身边坐下,把银眼斩杀者横在膝上。她没有用疑问句,因为她知道答案。
时也把绿萝放回窗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观测站二楼的日光灯管有一根老化了,亮度不均匀,暗的那一端正好照在他脸上,
把他眉骨下方的阴影拉得很长。
“鸦算过,以目前的生长速度,大概需要好几年。
姜颜承的数据预测也是这个结果。但保护层破裂的时间窗口不确定,可能好几年,也可能很快。
我们赌不起。”
沐心竹没有说话。她把银眼斩杀者的剑身出鞘三寸,又轻轻推回去。
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太多次,每次时也说“赌不起”的时候,她都会做这个动作。
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不管赌不赌得起,她都在这里。
时也看着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
就是这双手,在黑鸦大学的雨夜里握住了他递过去的那把旧镰刀,
在钢铁之森的生命果实前掰开了一半递给他,在神域的时间之门后把自己最重要的记忆作为代价推了进去,
在老鸦岭矿道最深处把银丝环套在手指上戴了三天然后摘下来放在他手心。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指腹上的老茧抵着他的掌骨,但握得很紧。
“我下去看看。”他说,“不去太深,就到光膜那里。看看树苗的根长到什么程度了。”
沐心竹没有拦他。
她把银眼斩杀者背好,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两双靴子踩在观测站楼梯的木板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楼下,张北望正在那盆绿萝旁边喝浓茶,看到两人下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把通往矿道方向的手电筒递了过去。
光河的水位比上周又高了一些。河水的颜色也从暗绿色变成了透着一点暖意的翠绿色,
在头灯的照射下像一条流动的翡翠。
时也走在前面,沐心竹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矿道里一前一后,节奏出奇地一致。
光膜还在原来的位置。
那层薄薄的半透明光壳表面,树苗的根须已经从当初那些极细的嫩芽长成了小指粗的浅绿色根条,
每一条根条的表面都有细密的年轮状纹路,在荧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晕。
它们穿透光膜的位置没有扩大,还是当初铂金导管刺穿的那个极小孔隙。
孔隙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愈合痕迹,愈合组织是暗绿色的,和光膜胶质的颜色一模一样。
时也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光壳表面。掌心触碰到光壳的瞬间,
手臂上那些金色纹路同时亮了一下,频率比之前更快了。
他能感觉到光壳下面那些还在生长的根须,能感觉到核心向外发送的低频脉冲正在沿着根须网络往外扩散,
也能感觉到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人在用他熟悉的方式回应着这些脉冲。
“老师。”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光河的水声在矿道深处流淌,和引擎的低鸣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水声,哪个是心跳。
时也把手收回来,重新戴好手套。
他已经在光膜前蹲了很久,久到膝盖有些发麻。沐心竹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根须的生长速度比预计的快。”他说,“鸦的数据模型用的是旧支根的生长期,
新支根的活性更高,生长周期会更短。也许用不了那么久。”
沐心竹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然后松开,转身朝矿道出口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光河岸边。河水在头灯光束的照射下泛着翠绿色的荧光,
偶尔有几丝极细的金色光纹从水底冒上来,在河面上扩散成极小的涟漪。
那些涟漪碰到河岸又弹回去,和新的涟漪重叠在一起,像无数个正在互相嵌套的同心圆。
时也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涟漪。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留在岩板上的那行字,想起罗素刻在钢板上的那行字,
想起姜颜承留在林素房间门框上的那行字,想起库米罗尼在生命花园里递给他那颗种子时说的话。
每一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件事——钥匙在你自己手里。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枚银丝环。
环内侧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他还没有问过温岚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不想问,是因为他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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