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话，只是抿着唇慢慢地咽下去，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放下勺子的时候，她侧过头看着旁边正在啃一块牛肋骨的霄云，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柔柔的，暖暖的。
霄云啃完骨头上的最后一丝肉，拿手背擦了擦嘴，回头迎上她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怎么样？跟上次比？
更入味了。长乐端起陶罐又喝了一口汤，上次的鲍鱼还有点嚼劲，这次的全炖化了，一抿就散了。
多炖了一天呢。霄云把啃干净的骨头搁在一旁，仰面躺倒在草地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片碎金。
他闭上眼，听着耳边断断续续的笑声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孩子们跑闹的脚步声和远处青鸟低低的鸣叫。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暖融融的背景音，像午后的风一样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他想起四九城那顿满是客套的饭，想起那些藏在笑容后面的打量和试探，想起自己坐在那张铺着丝绒桌布的圆桌前如坐针毡的感觉，和此刻躺在自家的草地上闻着佛跳墙和烤牛肉的香气听着家人说笑的声音——前后不过几天工夫，可差别大得像隔了一辈子那么长。
这样的日子，他不想再换了。
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月光已经白晃晃地铺了一地。
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灭了一盏，剩下一只孤零零地亮着，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摇晃晃的，像一小片快要融化的蜜。
霄云打着哈欠往正房走，脚步有些飘，腿肚子发酸，像是被人抽走了几根骨头。推开房门的时候，长乐已经歪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露出的半张脸被月光照得白生生的，呼吸匀匀的，眼皮合着，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了一道浅浅的弧形。
他轻手轻脚地关了门，摸黑上了床，倒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被褥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沾着枕头就沉进了睡梦里头。
第二天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晃晃的一大片了。
霄云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摁亮屏幕，眯着眼看了一眼——十点二十三分。
他把手机扣回去，又闭着眼赖了半分钟，然后猛地坐了起来。整个人像一截从泥潭里拔出来的木头，从脖子到脚趾头都酸胀得厉害，关节咯吱作响。他揉了揉僵硬的肩膀，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咔吧地响了好几声，这才掀开被子下了床。
整座院子都静悄悄的，不正常的安静。他趿拉着鞋走到前院，穿过月亮门的时候左右张望了一下，没见着一个人影。
平时早上叽叽喳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一个都没见着，连蹲在廊下打盹的老黄狗都缩回了窝里，只露出一条尾巴尖在外面，偶尔懒懒地甩一下。
夏晚正在后厨门口蹲着择一把韭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一句：公子，你起来了？早饭在灶上温着，我去给你端。
其他人呢？霄云打着哈欠走到井台边，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被激得一哆嗦。
都没起呢。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灶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笑意，昨晚回来都半夜了，大家都困得不行。团团她们几个小的还在睡，长乐姐那边也没动静。就连平时起得最早的护卫大哥，今早也迟了半个时辰才来开门。
霄云把脸上的水抹干净，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真的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后院那边安安静静的，连鱼池里的锦鲤都没浮上来吐泡泡；前院石榴树底下也没人打太极；厨房里头倒是有一缕细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可那烟也是懒洋洋的，飘到半空就散开了。
整座宅子像一只庞大的、温顺的动物，裹着一层厚重的晨光打盹，连翻身都懒得翻一下。
行，都多睡会儿吧。霄云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自己进了灶屋，掀开锅盖端出留给他的那碗粥，就着一碟酱黄瓜呼噜呼噜地吃完了。
刚放下碗筷，院子里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夏晚擦了擦手，小跑着过去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婶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像是跑了不少路。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一条手帕，见了夏晚就急切地问：夏姑娘啊，霄干事在家吗？
夏晚往院子里探了探头：在呢，刚吃完早饭。婶子怎么了？
哎呦，赵家那边出事了！婶子拍着大腿，语速又快又急，一大早就有人去赵家闹，吵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说是——说是他们家女儿抱错了，有人来认亲，不认就赖在门口不走。赵家两口子急得团团转，说让霄干事去给评评理。
夏晚回头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公子！出事了！赵家那边有人闹事！
霄云正在擦嘴，听到声音把毛巾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顺手把外套披上了，鞋带还没系好，就那么敞着鞋舌跨出了门槛。
他一边走一边弯腰把鞋带系紧，抬头的工夫已经走出了巷口，远远就看见赵家那座小四合院门口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把本来就不宽的门前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人声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嘈杂而凌乱地从人群中心往外涌。
霄干事来了！让一让让一让！
霄干事，你可算来了！里头吵得不行了！
让条路让条路——
人群自动从中间让开一条窄窄的通道。霄云侧着身子挤过去，穿过几层人墙，终于进了赵家的院子。
赵家两口子站在正房门口，赵大哥脸色发白，两手攥着衣角；赵大嫂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一只手攥着丈夫的胳膊，像是怕他会突然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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