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站在柜台前面，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铺面不算大，三间门面打通，纵深倒是很深，光线从门口照进来，只照亮了前半截。后半截隐在阴影里，隐约能看见堆成一人多高的麻袋，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一直堆到房梁底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粮食特有的气味——不是新米的清香味，而是一种陈粮堆积久了之后散发出的微微发酸的粉腻味，混着麻袋的稻草味和墙角青砖的潮气。
他把目光从阴影里收回来，落在赵元安脸上。
赵元安也在看他。这个粮行掌柜的笑容很稳，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神落在叶明身上，像是在给一头牲口估价钱。他的手指还搭在鸡毛掸子的竹柄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一线黑色的细泥——那是常年跟粮食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痕迹，麦粒上的灰土钻进指甲缝，洗多少遍也洗不干净。
“客官要什么粮？”赵元安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慢了半拍，好像在给叶明留出收回目光的时间。
“麦子。”叶明说，“要好麦子。今年新收的。”
“新麦子有。河北的、山东的都有。”赵元安把鸡毛掸子靠回柜台边上，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账册，翻了两页，“河北麦三文五一斤，山东麦三文二。客官要哪一种？”
叶明没有马上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在柜台边上的一个敞口麻袋里抓了一小把麦粒，摊在掌心里看了看。麦粒还算饱满，但颜色偏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这不是今年的新麦，是去年的陈麦混了一部分新麦。
“这是山东麦？”他把麦粒倒回麻袋里，拍了拍手。
“山东麦。”
“看着不像今年的。”
赵元安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眯了一下。他把账册合上，重新打量了叶明一眼。这一眼的打量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看的是价钱，这次看的是来路。
“今年的新麦还没大批下来。”赵元安说，“我说的新麦，是去年秋天的。今年春天的麦子成色不好，河北旱了，山东这边雨水也不匀。客官要是想要真正今年的麦子，还得等一个月。不过价钱就不是这个价了。”
叶明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他往铺子里面走了两步，目光在那些摞到房梁的麻袋上停留了一瞬。麻袋上印的字号不全是“赵”字。最底下那层麻袋颜色最旧，麻布都快朽了，印的字模糊不清。中间那层麻袋颜色略新，印着一个“漕”字——那是漕运的官粮袋子。最上面那层才是印着“赵”字的袋子。
漕粮的袋子，出现在私商的粮行里。这本身不算什么稀奇事，漕运损耗的粮食有相当一部分会流到市面上，被粮商低价收走。但赵元安往蓟州运的那两批粮食，如果没有官粮文书，那他这批漕粮袋子里装的东西，走的是什么门路运出去的，就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了。
“客官要多少？”赵元安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叶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选得很讲究——不太近，不至于让人觉得被盯着；不太远，能看清客人的一举一动。
“先要五十石。”叶明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数目。五十石麦子，够一个中等饭铺用一年，也够一支商队运一趟。这个数目不算大买家，但也绝不是零散的穷主顾。
“五十石。”赵元安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多了半分。他走到货堆旁边，拍了拍一个摞在最前面的麻袋，“山东麦，五十石，我明天就能给你凑齐。河北麦要贵一些，但成色其实不比山东的好。我建议客官拿山东麦。”
“价钱还能商量吗？”
“三文二，已经是实价了。”赵元安说，“不过客官要是诚心要，我可以给你抹掉零头。五十石，按三文算。这是看客官面善，头回生意，我交个朋友。”
叶明装作在考虑的样子，目光继续往铺子深处扫。货堆后面有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扇门，门半开着，能看见后面是一个小天井。天井里似乎还有房子，应该是仓库或者住人的后屋。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板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字，是最近几天的进出货记录。叶明的目光在那块木板上停了一瞬，看清了最后一行字——“利津来粮二十石，入仓。赵。”
二十石。昨天到的那批粮食，是二十石。三辆独轮车，八个壮汉，卸了大约二十袋。一石一袋，正好是二十石。这批粮食进了赵记粮行的仓，但麻袋上印的是“赵”字，不是“漕”字。也就是说，这批粮食在进仓之前就已经换了包装。
“客官？”赵元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价钱觉得怎么样？”
“三文可以。”叶明转过身，“不过我有个要求——我要先看货。五十石不是小数目，我得看看你们仓里的存粮，成色是不是都跟门口这一袋一样。”
赵元安的笑容顿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叶明不是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那个笑容又重新贴回脸上，比刚才更热络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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