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济南城上空就飘起了雨丝。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把石头洇成了深青色。街面上的店铺比平时晚开了半个时辰,茶馆伙计把桌子往檐下挪了挪,在屋檐和桌子之间扯了一块油布。
叶明坐在油布底下,要了一壶茶,两只手捂着茶杯取暖。街面上行人稀少,南城门的方向笼罩在一层灰白的雨雾里,城门洞像一张模糊的嘴,偶尔吐出几个人影来。
王三今天没有去槐树巷。他换了一身更旧的衣裳,把草鞋摊挪到了茶馆对面的巷口,蹲在一家当铺的屋檐底下。草鞋被雨水打湿了,颜色从枯黄变成了深褐色,看着倒更像那么回事了。
昨晚上两人商量到半夜。王三带回来的那句话——“北边的马已经到济南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水池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疑问。镇北王府的人到济南,是冲孙德茂来的,还是冲赵记粮行来的,还是另有原因?那个穿绸衫挂玉佩的人是谁?他和王府的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之前,叶明不打算贸然接触孙德茂。他需要更多信息。
临近午时,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茶馆伙计把油布收了,叶明把椅子往外挪了挪,让太阳晒在背上。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顾慎。
准确地说,他先看见了那面令旗。黑底红字,上次在城门口没有看清的那个字,这次看清了——是一个“顾”字。令旗被一名骑手擎着,走在队伍最前面。后面跟着五六个人,都骑着马,马蹄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粘滞的声响。再后面是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
骑马的人里没有顾慎。
叶明把茶杯端到嘴边,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去,把那一队人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顾慎。但他认得走在令旗后面的那个人——那人他见过一次,在安阳府的时候,顾慎身边的一个亲随,姓韩,三十来岁,方脸短须,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顾慎叫他老韩。
老韩在这里,说明这队人马确实是镇北王府的,不是别人假冒。但顾慎本人没有露面,要么是在马车里,要么是根本没来济南。
队伍沿着街道往北走,不紧不慢,马蹄声在街面上回荡了一阵,渐渐远去。叶明站起来,往巷口看了一眼。王三也在看那队人马,手里的草鞋不知不觉捏紧了。叶明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王三松开手,把草鞋放回布上,继续蹲着。
叶明重新坐下,把茶壶里最后一点茶根倒进杯子里,慢慢地喝了。他需要重新盘算。镇北王府的人出现在济南,如果和赵记粮行有联系,那孙德茂的身份就比他原先想的更复杂。孙德茂从保定跑到济南,投奔一个和王府有往来的粮商,那他手里的东西,送出去的那份东西,和镇北王府有没有关系?顾慎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顾慎知道,那他和顾慎之间,这段在安阳府结下的交情,又要重新掂量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往槐树巷的方向走去。他需要确认一件事:王府的人是不是去赵记粮行的。
槐树巷的街面上还残留着雨后的水洼。修鞋摊的摊主把摊子支在老地方,正在拧一块抹布。叶明走过去,蹲下来,说鞋帮开线了,帮忙缝两针。摊主接过鞋,翻过来看了看,说三文钱。叶明说行。
缝鞋的功夫,叶明的目光一直落在赵记粮行的门口。粮行今天没有卸门板,只开了半扇侧门。青衫掌柜站在门口,正指挥着一个伙计往门楣上挂什么东西——是一盏红灯笼,新的,糊灯笼的纸还是鲜亮的正红色,没有褪色,显然是刚买的。
挂红灯笼。这通常是家有喜事,或者有贵客上门。
“掌柜的今天有喜事?”叶明随口问修鞋摊摊主。
摊主回头看了一眼粮行,转回来继续缝鞋:“不知道。早上看见他家伙计去买了一盏新灯笼,也没听说谁家嫁闺女。”
叶明没有再问。鞋缝好了,他付了三文钱,穿上鞋站起来。就在这时候,街口响起了马蹄声。
那队王府人马拐进了槐树巷。
老韩骑在最前面,令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五六匹马在狭窄的巷子里排成一列,马蹄踏碎了水洼,溅起一片水花。那个卖草鞋的王三——不对,王三还在茶馆那边——巷子里的行人都往两边让,修鞋摊摊主也把摊子往里挪了挪,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马队在赵记粮行门口停了下来。
青衫掌柜从台阶上迎下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老韩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骑手,也拱了拱手。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半条街一个字也听不清。然后青衫掌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老韩点了点头,迈步进了粮行。他身后跟着进去了两个人,剩下的骑手留在门口,分站在台阶两边,手按在腰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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