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赵栓柱就蹲在博野工地的路基上了。他沿着新铺的石子路走了一趟,枕木间距工整,石子压得瓷实,没有新脚印,没有断木桩。
他在路基尽头蹲下来,顺手把那颗旧道钉往土里插了一下,土是硬的,只插进去一个指尖的深度。他拔出道钉,在鞋底擦了擦,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往官道那边看了一眼。官道上没有人,连车辙印都是昨天的。他站起来,沿着路基走了回去,蹲回孙大壮旁边。
孙大壮手里拿着卡尺,正在量枕木间距,没有抬头。
“没人来?”赵栓柱说没人。
孙大壮把卡尺放下,站起来跺了跺脚:“那今儿能铺快点了。”
他朝路基那边喊了一声,几个工人从工棚里出来,扛着铁锹,沿着路基散开了。
孙大壮蹲回原处,说昨天走的那两个人,今早又回来了一个,蹲在工棚外面,没进来。赵栓柱问:“回来了还不进来?”
孙大壮说:“蹲了一会儿,看见俺出来,站起来走了,没说干啥。”
赵栓柱说:“那他是在看,看工地上还有多少人。”
孙大壮说:“看完了,就走了。”
赵栓柱没有说话,把手里的旧道钉攥紧了一些。那两个人只是来看工地上还在不在动,看完了就走,像看一眼火是不是还在烧。
赵老栓在赵家庄院子里晾竹筐的时候,院门外来了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褂,站在院门外面,没有进来。赵老栓蹲在竹筐旁边,把烟袋叼在嘴里,抬眼看了那人一眼。那人说,掌柜的,俺想买几个碗。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碗卖完了,下批还没烧。”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走:“那啥时候能烧?”
赵老栓说不一定。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没有多问一句。他的背影沿着土路往村口方向走了一段,没有停,没有回头。
赵老栓蹲回灶台边,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钱小柱从窑口那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蹲回赵老栓旁边:“那人跟高阳驴车上的车夫穿的一样的衣裳。”
赵老栓说:“那就是一个人。”
钱小柱问:“那他是来看窑的?”
赵老栓说:“是来看窑还开不开。”钱小柱没有再问,蹲在灶台边上,把散落的几根稻草拢回筐里,站起来去整理窑口了。
午时,叶明从通州回来,蹲在赵家庄院子里,听赵老栓把买碗的人说了一遍。
叶明听完,蹲在赵老栓旁边,手里那根草茎折了一截:“来看窑还在不在,看完就走,说明他们还在等。等我们忍不住先动。”
赵栓柱说:“那咱们要是再不开窑,他们就一直等着?”
叶明说:“那就让他们等着。”
赵老栓把烟袋点上:“那碗不卖了?”
叶明说:“碗先停。高阳那边的货够撑一阵。”
赵栓柱从门槛上站起来:“那工地上呢?”
叶明说:“工地上继续铺,不能停。他们看工地就看工地,不用管。只要工地上有人干活,他们就知道路还在修。”
傍晚,赵明远又来了。他蹲在院门口,说保定那边孙德茂的事有消息了,他离开保定后,没有直接回老家,而是去了天津,在天津码头的客栈里住了两天,昨天才又出发。叶明问出发去哪,赵明远说那个天津的布商说的,孙德茂在天津码头上打听去济南的船。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去济南?济南线还没修到,他去济南干什么?”
叶明说:“他手里那包东西,不是送给巡抚的,是送给济南那边的人的。”
赵老栓问:“济南那边有谁?”
赵明远说:“济南府那边也有人盯着济南线。这条线修到济南,不只是咱们的事,也是他们的事。”
叶明把折断的草茎扔在地上:“孙德茂去济南,说明巡抚已经把他手里的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了。他本人的任务完成了,所以可以走了。那就让他走。”
天黑透了。赵老栓蹲在灶台边上,把修好的竹筐一只一只叠好,码在墙根底下。钱小柱蹲在窑口边,把封窑的砖缝里灌了一点水,泥灰渗进去,砖缝填得更实了。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看着院门外那条土路。路面上没有新的车辙印,没有新的脚印。风贴着地面吹过来,把白天晒干的泥块吹起了几粒细土,又落回原处。
叶明蹲在院子里,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没有再说话。院门外的风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来回踱步,又像是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进门。土路尽头看不见人影,只有被风吹动的草叶在月光下翻出灰白色的背面。
门缝里那道月光照在院墙上,把墙面上的干泥印子照得清清楚楚,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去,又放回了原处。柴房的门还开着半扇,露出里面几捆堆叠整齐的干柴,边缘有一根比其他的短一截,像是被人特意挑出来过,又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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