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栓天没亮就醒了。他没有点灯,蹲在灶台边上摸黑把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火。灶膛里昨晚烧剩的柴灰还温着,他把手伸过去贴了一下,感觉到一点余温,又缩了回来。他推开灶房的后门,看了一眼河湾的方向。
河面上有雾,薄薄的一层,贴着水皮往上游飘。他蹲在门框边上,把烟袋拿下来别在腰后,站起来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河边空荡荡的,没有船,没有人。
系竹排的那块石头还露在水面上,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绳子的印子还在,但绳子本身已经收回家了。他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听了一会儿。河面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赵栓柱已经起来了,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正在往门框上刻一道印子。赵老栓蹲回灶台边上,把烟袋点上,抽了一口,说明天河边没人。赵栓柱说那他们不来了?赵老栓说不来最好,来了也不怕。栓柱把旧道钉收进怀里,没说话。
钱小柱在窑口边上蹲了一上午。他没有开窑,只是把封窑的砖一块一块地检查了一遍,用手掌推了推松动的砖,又压实了。赵老栓蹲在院子中间削竹篾,把修筐剩下的几根废竹条削成薄片,码在墙根底下。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目光落在院墙外面的土路上,没有移开。赵老栓把最后一根竹篾削完,放下刀,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钱小柱从窑口那边站起来,走过来蹲在赵老栓旁边,说泥坯还捂在窑里,没有干,也不透气,能撑几天。赵老栓说能撑几天是几天,等叶大人的消息。
午时过后,王三回来了。他蹲在枣树底下,把水壶放在脚边,说孙师傅那边工地正常,路基又往前铺了半里,没有木桩,没有脚印,也没有人蹲在远处看。他说工人吃饭的时候,有两个人说家里有事要走,孙师傅没留,结了工钱让他们走了。赵老栓问那两个人是本地人吗,王三说有一个是博野本地的,另一个是清苑那边的,不是一起来的。叶明蹲在院子里,听完王三的话,说那两个走的人不一定是去巡抚那边。工人来来往往,换人很正常。但如果下回再有这种事,就记一下他们的名字。
王三把本子翻开,记了一笔:博野工地,今日走了两名工人,一本地一清苑。
傍晚的时候,赵明远来了。他蹲在院门口,说了两件事:第一,通州货栈的租户没有退租,布商还在,虽然上一批货滞销,但没有搬走的意思;第二,孙德茂今天离开保定府衙了,带着行李走的。
叶明问往哪个方向,赵明远说据说是告病回乡,但周文彬那边不确认,他托人查了一下,孙德茂在保定府没有家眷。赵老栓蹲在灶台边上,说告病回乡,回哪个乡?叶明说他不一定真的回乡。他手里那包东西可能送完了,人就没用了。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那他还会回来吗?叶明说不好说。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说那他走了,保定那边的线是不是就断了?叶明说不一定。孙德茂只是送信的人,线断不断,得看粮铺那边还有没有人动。赵明远说那他还回通州吗?叶明说回了也不怕,他在通州认识的人多,躲不了。赵明远站起来,说那俺回通州了,货栈那边还有事。叶明点了点头,赵明远推开门走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道光线的时候,赵栓柱从门槛上站起来,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河面上什么也没有,暮色从对岸漫过来,贴着水面往这边铺。他在岸边蹲下来,用手拨了一下水,水是凉的,不冰手。他蹲了一会儿,又站了起来,沿着河堤走回院子里。
夜里,院子里的油灯还亮着。赵老栓蹲在灶台边上,把那摞修好的竹筐重新码了一遍。钱小柱蹲在窑口旁边,手里没有拿瓦刀,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封窑的砖缝。
王三蹲在枣树底下,把本子翻开又合上,没有写新的内容。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没有敲。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贴着墙根扫过,把灶台上几根散落的干草吹到了墙根底下,又沿着地面滚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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