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赵老栓就把竹排撑离了岸边。竹排上只码了一筐白碗,筐口用干稻草塞得严严实实,麻绳捆了四道。赵栓柱蹲在岸边,看着他撑了几篙,竹排拐过河湾不见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他进了院子,没有关门,蹲在门槛上,把旧道钉攥在手心里,盯着院门外那条土路。土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路面上干透的泥块吹起一层细灰,灰沿着路面滚了一段就散了。
赵老栓到高阳的时候,日头刚升起来。他把竹排靠在高阳码头边上——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一段用石头垒过的河岸,能停靠小竹排。他把竹排系好,把白碗筐搬到岸上,沿着主街往那家杂货铺走。
铺子开了门,王掌柜正在门口扫地。他看见赵老栓扛着筐过来,把扫帚靠墙放好,侧身让他进去。赵老栓把筐放在墙角,掀开稻草让王掌柜看了一眼,盖上,说这批碗先存着。王掌柜蹲在筐边,翻了翻筐口捆麻绳的结,问了一句:“上次那批青花的卖掉了吗?”
赵老栓说卖完了。王掌柜没有再问,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本子,记了一笔账。
赵老栓蹲在门槛上,把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火。他透过门框看了一眼街对面——那辆驴车还在,停在昨天那个位置,车夫换了个人,换了件灰布短褂,坐姿跟昨天那个一模一样。
“那驴车又来了?”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不高,但王掌柜听见了。
王掌柜把本子合上:“来了大半天了,比你早。换了人,车没换。”
赵老栓把烟袋叼回嘴里,没有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俺走了。他没有急着回码头,先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从巷子另一头绕了出来,又走了半条街,才回到码头。
码头上没有人,竹排还系在岸边,没有被动过。他解开绳子,撑开竹排,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他撑了不到半里,回头看了一眼——河岸上站着一个人,正看着他,就是那个坐在驴车上的车夫。那人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着竹排越漂越远。
赵老栓回到赵家庄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赵栓柱还蹲在门槛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说:“回来了?”
赵老栓把烟袋别在腰后,蹲在灶台边上,把高阳的事说了一遍:“车还在,换了人。回来的时候有人站在河岸上看俺。”
叶明蹲在院子里,没有接话。赵栓柱问:“那人长什么样?”
赵老栓说:“灰布短褂,没看清脸,离得远。”
叶明问:“那他有没有跟上来?”
赵老栓说:“没有。就站在那儿看。”
叶明蹲在枣树底下,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他不是来拦你的,是来看你什么时候走的。”
赵栓柱说:“那他肯定已经把路线摸清了。”
叶明说:“摸清了。竹排从哪出发,走哪条水路,在哪上岸,从哪条街进铺子,他全看见了。”
赵老栓问:“那明天还送不送?”叶明说:“不送了。碗在高阳存着,够卖一阵子的。竹排先停两天,让那辆车空等。”
赵老栓站起来,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点上吸了一口:“那窑呢?”
叶明说:“窑也停两天。白碗已经烧好了,不急着开。”
钱小柱从窑口那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瓦刀,问了一句:“那俺把那批泥坯先捂起来,不晾了?”
叶明说:“捂起来,别干了。等过了这阵子再出。”
钱小柱蹲回窑口边,把砖缝里的泥灰重新抹了一遍,把瓦刀放在石台上,站起来朝灶房走去。
傍晚,王三从保定回来了。他蹲在枣树底下,把那家粮铺的门口情况说了一遍:“今天有人从粮铺后门出来,没提包袱,空着手,往城外走了。俺跟了一段,他走的是官道,没拐弯。”
赵栓柱问:“走到哪了?”
王三说:“走到城外那片乱葬岗,停了一下,转身往回走了。”
叶明问:“他是在看有没有人跟着他。”
王三说:“应该是。俺蹲在路边装系鞋带,他没看见俺。”
叶明说:“那就对了。包裹已经送出去了,粮铺那边只剩下看门的人。你明天不用再去保定,保定那边已经空了。”
王三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那俺去哪?”
叶明说:“你去博野,跟孙大壮待两天。看看工地上有没有动静。”
王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院门口停下,回头问了一句:“那俺跟孙师傅说点啥?”
叶明说:“什么也不用说。你就在工地上待着,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王三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
赵老栓蹲在灶台边上,把烟袋叼在嘴里:“那俺这两天干啥?”叶明说:“歇着。把竹排洗一遍,把筐修一修。”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那俺去修筐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那摞竹筐旁边,蹲下来,把筐口松了的篾条拆开,重新编。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院门外的土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叶明蹲在院子里,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听着风从院墙外面穿过去的声音。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听着风从院墙外面穿过去的声音。灶台边上,赵老栓正在修筐,篾条穿过编眼的声响细碎而有规律。
那摞白碗已经存到了高阳,那辆驴车还在墙根底下摆着,但车板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停了很久没有人动过。院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麦茬和干泥的气味,贴着墙根绕了一圈,又往村尾那边去了。远处的村庄里响起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在应答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赵老栓把最后一根篾条穿进筐口,扯紧,用手按了按,放下,站起来走进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彻底灭了,灰烬暗沉,不再泛红光,只剩下余温还在缓慢散去。篾条穿过编眼的细碎声响,也在赵老栓伸手按平筐沿的那一瞬间,彻底落定在满院的月光里。风把灶台上那捆干草吹得动了一下,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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