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暗自吃惊:这女人当真有些门道,第一回玩数独,上手不过两三息便找到了规律,这脑子简直是为数学而生。
杨炯立刻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厉害!当真厉害!”
特罗图拉被他这一赞,脸上那点淡笑便又深了一分,随即立刻追问:“还有更难的么?”
杨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穿越之前念的是历史学博士,平生最头疼的就是数学,能会这么个数独还是当年为了哄姑娘开心,硬着头皮背了几个模板,底子也就比门外汉强那么一丁点儿。
此刻被这数学天才拿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问“还有更难的么”,他脑袋里那些存货瞬间便见了底。
若是再被追问下去,怕不要当场露馅。
杨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面上不动声色地笑道:“有是有,不过这些都是我家族的家学,不轻易外传的。”
特罗图拉立刻接话:“我可以出钱!你要多少?”
杨炯连连摆手,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不必不必!这又不是钱的事。主要是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这门学问是我们家代代相传的,不能随便教给外人。”
“我叫特罗图拉,雅典人。”特罗图拉认认真真地回答,没有半分遮掩。
杨炯点了点头,也自报了家门:“我叫曾阿牛,是华夏人,做点皮毛买卖,来中亚跑货的。”
“曾阿牛……”特罗图拉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拧着,似乎在努力记住,可也就记住了一瞬,她的心思立刻又转回了原处,“那你怎样才肯教我?”
杨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这双灰蓝色的眸子澄澈得吓人,里头连一丝算计的影子都没有,活脱脱就是一张白纸。
他心下不由犯起了嘀咕:这女人真是谍子?自己还没怎么发力呢,她倒把家门姓名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一点防备都没有,这般毫无城府的模样,若真是装出来的,那她这个谍子未免也装得太不像了。
杨炯定了定神,叹了口气,将脸色放得诚恳了几分:“哎,实不相瞒,我来中亚,除了做生意,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寻我从小失散的妹妹。”
“你妹妹?”特罗图拉眨了眨眼,“叫什么?我帮你找。我家在拜占庭还有些人脉,若她在拜占庭,我兴许能帮上忙。你找到你妹妹,便教我数学,成不成?”
杨炯一听她这急切得近乎天真的语气,心下又笃定了三分:这女人果然半点防人之心也无,自己随口编了个幌子,她便上赶着要帮忙寻亲,这像是个从小被当作暗桩培养的谍子吗?
但他仍不愿就此收手,顿了顿,把那个信口胡诌的名字说了出来:“我妹妹叫曾爱花,五岁那年被人掳走了。最近我得了些消息,说她可能被带到了拜占庭,所以我打算明年开春便去看看。
对了,你是雅典人,那你在君士坦丁堡待过么?可曾听说过有什么拐卖幼童的团伙?”
特罗图拉歪了歪头,认真思索了一阵,然后竟点了点头:“我小时候也被人掳走过。”
杨炯心头一动,面上却做出吃惊的模样:“真的?那可太可怕了!你一定很害怕吧?”
“还好。”特罗图拉耸了耸肩,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五岁那年,在街上被人劫走,关在圣乔治教堂里头。”
杨炯眉头微蹙,故意追问:“怎么会记不清楚呢?这样的大事,应当印象深刻才对呀。”
特罗图拉沉默了一阵,湖风从她面上拂过,吹动额前的碎发,她微微眯起眼:“我确实想不起太多细节了,旁的都忘了。就是日日抬眼看那穹顶,看了一遍又一遍。
圣乔治教堂是圆穹,原本应该是个规整的正圆,可东侧塌陷过,后来补了砖石,那一段弧线的曲率便偏了,往外膨出,不是匀整的圆弧。
我又数了穹顶上头的马赛克方砖,除去开裂损毁的,完整的统共二千七百一十三块。还有八个壁龛,按理应当均分圆周,各占四十五度,可东面改作圣坛的那一龛,占了五十二度有多,其余七龛便不均了,宽窄不一,明显是修补的工匠偷减了工料,没有按原本的规制修。
后来我被救出去,跟我家里人说了这些,他们都当我是吓坏了,在说胡话。
过了几年,那座教堂果然又塌了一角,砸死了三个教士。”
特罗图拉一口气说完这些,脸上那副专注的神色慢慢消退,又恢复了平日的空洞。
杨炯听完,最后的疑虑也消失殆尽:没错了,这女人绝对不是谍子!
方才码头那管事做戏演到要动手打人,她连一丝闪避的本能都没有,那便是不会武;而她方才那一番话,更是佐证无疑。
一个五岁被掳的孩子,记不清事情的细节,记不清贼人的面孔,却独独记住穹顶的曲率、马赛克的数目等不相干的事,这看似反常,可发生在特罗图拉身上却又如此的合理。
要知道,人在极度恐惧中会抓住一样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她抓的是数学,这恰恰说明她的纯粹和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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