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作一个蓄意冒充的谍子,被人问及幼年被掳的往事,定会编得天花乱坠、细节满满,处处都要合情合理,生怕露出破绽。
可特罗图拉偏偏不是,她记得的尽是一堆弯弯绕绕的数字和角度,反倒是那些该记得的细节,统统模糊成了一片。
这才是真实,这才能证明她没有撒谎。
一念至此,杨炯便失去了再试探的兴致。
他本就不是真来教数学的,既然已经确认了特罗图拉的身份清白,再纠缠下去反倒容易露了自己的底。
杨炯刚想找个由头告辞,特罗图拉却忽然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我可以去找华夏皇帝帮你寻你妹妹。他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了,若他肯帮忙,想必不难。
你先教我数学,成不成?”
杨炯一愣,忍不住好奇地反问:“你认识华夏皇帝?”
“不认识。”
“那他凭什么帮你?”
特罗图拉愣住,皱眉认真思索了好一阵。
半晌,她才有些犹豫地答:“我听说他是个很伟大的君主,这样的人,应该乐于助人的吧。”
杨炯听了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乐于助人?这位数学天才怕不是把一国皇帝当成了路边施粥的善人了。他心知跟这女人解释“政治”“利益”“权衡”这些东西,无异于对牛弹琴,她也听不懂,听了也记不住。
当即,杨炯摇了摇头,拿起她方才递给他的炭笔,在纸上刷刷写了一个极坐标函数:r=a(1-sinθ)。
写完之后,他把纸翻转过来,递到特罗图拉面前,笑道:“这是华夏一道新式的作图题,你按这个式子,逐点绘出图像来。若能把图形完整画出来,我便答应教你数学。”
特罗图拉的视线一落到那函数式上,瞳孔便倏地放大,一把接过纸,低头便算,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把杨炯这个人抛到了脑后。
杨炯趁她低头计算的当口,转身便走,步履轻快,三转两转便拐进了栈桥尽头一条窄巷。
巷口斜倚着一道高挑的身影,伊薇正抱着双臂靠在墙上,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压着嗓子问:“怎么样?”
杨炯摆了摆手,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不是谍子。”
“哦?怎么说?”伊薇好奇地凑近了些,眼角眉梢全是关切。
杨炯拉着她往巷子里又走了几步,避开码头的嘈杂,这才低声道:“第一,咱们设局让她去算账,那管事做戏做到要动手打她,她从头到尾连一丝闪避的本能反应都没有。
你我是习武之人,最清楚这种反应是刻在骨头里的,不会武的人遇上突如其来的攻击,要么僵住,要么往后缩。
可她呢?纹丝不动。
这说明她不通武艺。”
伊薇点头:“这个我也瞧见了,连半点腰腿的劲道都没有,确实不像练过的。”
“第二,她方才跟我聊起幼年被掳的事,细节一概模糊,唯独记得关她的教堂穹顶有几块砖、几度角、曲率如何,这不是能编得出来的。
你想想,一个从小被当谍子培养的人,被人问到这种关键的身世问题,得把每个细节都编圆了才算过关,岂能这般随意?
可她偏就这么说了,说明她说的是真话。
这也符合常理,小时候受过惊吓的人,长大后多半会忘记当时的细节,这叫解离性遗忘,不是全忘,而是把情绪和细节剥离开来,只留下一些无关痛痒的碎片。
她记得的恰好是数学相关的碎片,这恰恰印证了她这个人纯粹到了骨子里,只会用数学来应对一切。”
伊薇听得连连点头,又追问:“还有第三呢?”
“第三么……”杨炯嘴角一扯,“她太好骗了!我编了个‘寻妹’的由头,她就一股脑把自己的家底全倒出来了,还要帮我去找华夏皇帝求助。你见过哪个谍子这般天真烂漫、毫无防备的?
这种女人,若真是伪装,那这世上便没有真傻子了。”
伊薇沉吟了片刻,忽然问:“如此说来,那冒充我的便是苔丝了?”
杨炯点头,神色端正了些:“至少现在,咱们该把调查的重心转到苔丝身上去,不必在特罗图拉这儿浪费时间了。你放心,回头我便安排人去雅典查苔丝的底细。”
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亮亮的女声劈空而至:“你站住!”
杨炯和伊薇同时转头,只见特罗图拉气喘吁吁地追进了巷子,手里攥着那张写了函数的纸,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她跑到杨炯面前,把纸“啪”地往他胸前一拍,指着那行公式,疑惑不已:“你这个极坐标曲线,我按点描出来了,可弯弯绕绕的,怎么看都像个屁股!你为什么画个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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