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特罗图拉倏地停住了笔,指尖点在最后一行数字上,便要往汇总处写。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杨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三分慵懒:“羊毛二百四十捆,每捆五十七斤,折价每斤三枚铜币,计四万一千零四十枚。
陶器八十七箱,每箱十二件,每件定价十九枚铜币,计一万九千八百三十六枚。
仓储费按日计,三日共七枚银币,折铜币二百一十枚。
船夫工钱四十五人,每人每日六枚铜币,两日合计五百四十枚。码头抽成半成,总价减……
刨去这些,净结余应是铜币四万八千四百二十三枚。
我若没算错,你那文书漏了两笔入库数,多算了一笔损耗,里外差了二千枚。”
他说得极快,一串数字清清楚楚,响彻码头内外。
特罗图拉的笔尖悬在半空,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直直撞上杨炯的视线,里头先是茫然,随即是诧异,最后燃起一团灼灼的亮光。
她上下打量了杨炯一番,语气里竟带了一丝不服气:“我方才还剩两步,你便报完了数,怎么算得如此快?”
“有方法的。”杨炯耸耸肩,笑容不咸不淡,恰到好处。
特罗图拉一怔,眸中那团光倏地亮了几分:“什么方法?”
话音才落,那管事的凑上前来,粗声插嘴道:“他算的对不对?你别是糊弄老子吧?”
“对!”特罗图拉头也不回,斩钉截铁,“我算过了,他说的数没错。”
管事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又换上了一副凶相:“我凭什么信你一个女人的话?你说对就对?万一……”
他话没说完,杨炯已经摸出两枚华夏龙币,“铛铛”两声弹到了管事怀里。
那管事的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两枚龙币在掌心里沉甸甸地发亮,登时傻了眼。
杨炯斜了他一眼,淡淡道:“拿了钱便赶紧滚蛋!往后有话好好说,少在这儿咋咋呼呼,狗仗人势。”
“是是是!我这就滚!这就滚!”管事的立刻换了副谄媚嘴脸,攥着龙币点头哈腰,转身便蹿下了木台。
杨炯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转身便往栈桥外走,迈开步子的同时,余光已经瞥见了特罗图拉那一瞬间愣住的神态,心下暗笑:鱼咬钩了。
果然,他才走出七八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特罗图拉微微喘着气的声音:“你站住!你为何要给他钱?你明明算对了,该挨骂的是那管事,他不懂账还打人,是他的错!你倒贴钱给他做什么?”
杨炯停下步子,脸上带着一副从容不迫的笑,两手一摊:“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种心算的本事。我方才瞧了,那文书算了一上午,满头大汗,手指头都哆嗦了,你让他再去争辩,怕是又要挨一顿打。
你的目的只是让那人不挨打,至于靠什么手段达到目的,是讲理还是给钱,根本不打紧。重要的是,你觉得值不值得。”
特罗图拉怔怔地站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闷声道:“我不懂你说的值不值得。我只知道,错的是他,对的是我。给错的人钱,这不合道理。”
杨炯微微一笑,心道:果然是个死脑筋的数学脑袋,一根筋通到底。
他也不急,只是随口道:“你想知道我算账的法子?”
特罗图拉眼睛骤然亮了,忙不迭地点头:“什么法子?为什么你能比我先算完?”
“规律呀!”杨炯继续放饵,说得云淡风轻,“你没玩过数独吗?”
特罗图拉眉头又拧起来,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数独?那是什么?”
“呃……这个吧,说来话长,没有笔和纸不太好讲。”
“我有!”特罗图拉几乎是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从袖中掏出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一杆削好的炭笔,一把塞进杨炯手里,“你写!你教我!”
杨炯低头看了看手里被硬塞进来的纸笔,一时哭笑不得:这女人还真是直接得令人招架不住,半点客套寒暄都不带。
他当下也不再推辞,拉着特罗图拉在栈桥边一根横木上坐下,在纸上画了一个九宫格,分成九个三乘三的小格,又在若干格里填了数字,然后把规则简略一说:“九行九列,每行每列及每个三乘三的小格里,一到九的数字各出现一次,不能重复。
你试试把这个填全。”
特罗图拉接过纸笔,低头一看,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便像点了灯似的亮了起来。
她起初还在硬算,皱着眉把数字一个一个地试填,可填了四五个之后便顿住了笔,目光在纸面上来回扫了两遍,嘴角微微弯起,竟露出孩童一般纯粹的欢喜。
她下笔的速度骤然快了起来,炭笔在纸面上刷刷游走,几乎不停顿,不过片刻工夫,便将最后一行最后一位数字填上,把纸递到杨炯面前,仰着脸看他,像只等表扬的猫:“对不对?”
杨炯接过纸来一瞧,满纸数字整整齐齐,每行每列每宫全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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