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石关外,山势险恶,怪石嶙峋,一道深谷蜿蜒如龙蛇盘卧。
康白大营便扎在那谷口开阔处,连绵数里,营帐密密匝匝,旌旗猎猎,倒也颇有几分气势。
然此刻虽是白日,营中却不见人声喧哗,只有风声呜呜咽咽,吹得那帐前大纛旗噼啪作响,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中军大帐之内,更是静得可怕。
那帐幕乃是用上好的牛皮缝制,厚实严密,帐内点着数盏牛油大烛,火苗笔直,不见摇曳。
正中一张虎皮交椅,康白端坐其上,面色沉凝如水,双目微阖,似睡非睡。他身披一领玄色斗篷,内衬铁甲,腰间悬着一口三尺青锋,整个人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
左右两列,文臣武将分坐两旁。
左边乃是跟随康白多年的华夏部将,一个个甲胄鲜明,却面色阴沉;右边则是新近归附的吐蕃部将,容貌粗犷,服饰各异,此刻也是眉头紧锁,目光闪烁。
帐中气氛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一张长案摆在正中,案上平铺着一卷黄绫诏书,那诏书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正是当今圣上杨炯亲笔所书——召康白前往河州奉驾,随侍御前,同登昆仑。
这诏书送来了已有半个时辰,众人传阅已毕,却无一人开口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有人不住地吞咽唾沫,有人手指轻轻叩击膝盖,有人低头盯着地面,眼神明灭不定。
帐外偶尔传来战马嘶鸣,更显得帐内死寂沉沉。
康白缓缓睁开眼,目光如两道寒电,扫过众人面庞,这才开口:“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这一声如同打破了冰封的河面,帐内顿时活泛了些许,却又无人敢率先开口。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眼神交汇间满是犹疑。
终于,左侧前列一条大汉猛地站起,正是康白麾下头号骁将,姓沈名昌,字兴文,河朔人氏。
此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颔下一部钢髯,说话声如洪钟:“大帅!这诏书分明是没安好心!说什么封禅,说什么同登昆仑,全是鬼话!一旦大帅只身前往河州,那不是羊入虎口,任人宰割的鱼肉么?末将把话撂在这儿——去不得!”
此言一出,左侧华夏部将纷纷附和。
“沈将军说得是!这分明是鸿门宴,去不得!”
“朝廷那点心思,谁还看不出来?去了就是送死!”
“大帅万万不可轻信!”
一时间,帐内嗡嗡之声四起。
却见左侧末尾处,一个声音低低响起,如同蚊蚋:“可……可若是不去,那不就做实了谋反?朝廷正愁没有借口,如此一来,更给杨炯出兵的机会了呀!”
这话虽轻,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热火上,众人皆是一愣。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如炸了锅一般,七嘴八舌,嘈杂一片。
“说的是啊!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这罪名可就坐实了!”
“那杨炯小儿奸诈似鬼,这道诏书就是根绳索,去也是死,不去也是死!”
“去是送死,不去也是死,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哎!你们忘了么?杨炯用兵如神,当年覆灭西夏,横扫东北,哪一战不是以少胜多?他手里那火器更是天下无双,轰天裂地,无人能挡!咱们这三万人马,还不够他一轮齐轰的!”
“可不是么!朝廷五万大军,加上熊罴卫三万,足足八万精兵!咱们只有三万,纵是占了山地之利,怕也是凶多吉少啊!”
“山地?嘿嘿,杨炯那火器,就是架在山下往上轰,也能把咱们轰成齑粉!难!难啊!”
“这可如何是好?杨炯小儿分明是要咱们的命啊!”
“大帅!咱们反了吧!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他娘的!”
“拼?拿什么拼?三万对八万,你当你是天兵天将?”
“那你说怎么办?去河州送死?”
“我可没说去!我是说,打也打不过,去也不能去,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么!”
吵闹声、争执声、叹息声、骂声,搅作一团。
有人拍案而起,怒目圆睁;有人低头不语,神色惨然;有人急得搓手跺脚,如热锅上的蚂蚁;有人连声冷笑,满脸绝望。
偌大的中军帐,竟如同集市一般喧哗。
华夏部将这边,沈昌涨红了脸,与对面一个文士模样的人争得面红耳赤:“李参军,你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杨炯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人,不是神!他那些火器,我就不信没有破解之法!”
那李参军名叫李万春,是个白面书生,闻言连连摇头:“沈将军,非是我长他人志气,实在是实力悬殊太大。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敌众我寡,敌强我弱,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那依你之见,就该乖乖去河州送死?”沈昌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李万春苦着脸道:“我也没说去……可不去,又能如何呢?”
“你!”沈昌气得胡须乱抖,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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