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小野猪浑然不觉，哼哧哼哧地拱到一棵栎树底下，开始啃树根边冒出来的嫩蕨芽。
它吃得很投入，尾巴偶尔甩动一下，赶走一只不识趣的飞虫。
陆深松开宁初夏的手，目光开始四下扫视。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两步外一根落在地上的粗树枝上。
那树枝有成年人的小臂粗，一头带着分叉的树瘤，像天然的锤头。
他慢慢挪过去，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陆深。”
宁初夏的声音压得极低，但焦急已经溢出来了。
“你别……”
陆深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
那个表情让他忽然像回到了十几岁，睫毛被树影拉得很长，下颌绷出个固执的弧度。
“放心，小东西，我有数。”
他猫着腰，从树后绕出去，脚步落在落叶上居然没什么声响。
宁初夏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光裸的小臂上肌肉微微绷起，手中那根粗树枝被他调整到最顺手的角度。
那只小野猪还在埋头苦吃，它距离陆深不过五六步远，中间只隔着一丛矮矮的刺藤。
陆深停下来，在刺藤旁边蹲下身。
他观察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风向。
野猪的听觉和嗅觉都不差，但眼前这一只显然涉世未深，满心满眼都是地底下的美味块菌，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知觉。
然后陆深动了。
他像一只猎豹那样压低重心，几步跨过那丛刺藤，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小野猪终于意识到不对，猛地抬头，嘴里还叼着半截蕨芽。
就在它愣神的半秒钟里，陆深手中的粗树枝已经带着风声劈下来，不偏不倚，敲在它前额与耳朵之间的位置。
闷响。
野猪四条腿一软，哼都没哼完半声，歪歪斜斜地倒在落叶堆里。
陆深退后一步，喘了口气，手里的树枝还保持着挥击的姿势。
他等了几秒，确认野猪只是晕过去了，胸口还在起伏，才把树枝往地上一插，蹲下去检查它的状态。
宁初夏从树后面跑过来，脚步踉跄，差点被露出的树根绊倒。
她冲到陆深身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吸了口凉气。
“你吓死我了！”
宁初夏声音都在抖.
“万一它回过头来顶你怎么办？野猪的獠牙......”
“小母猪。”
陆深打断她，用树枝指了指野猪拱嘴两侧.
“你看，没长獠牙，顶多也就两岁,不是那种老公猪。”
陆深抬头看宁初夏，嘴角还带着那点少年气的笑。
“我小时候跟着我爸追过比这大两圈的，没事。”
宁初夏瞪着他，胸口还在起伏。
她松开他的手腕，看见小臂上被刺藤划出几道浅浅的白印，没出血，但皮肤微微泛红。
“你肯定有计划了，现在就打算把它扛回去？”
陆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打量那只晕过去的野猪。
“扛回去？我傻吗？”
陆深四处看看，在旁边的灌木丛里扯下几根柔韧的葛藤，三下两下拧成一股。
“先绑起来，等它醒了，让它自己走回去。”
宁初夏蹲下来帮他把葛藤穿过野猪的四蹄，打了个结实的活扣。
野猪的毛很硬，戳在手心里痒酥酥的。
她看着那张圆乎乎的猪脸，闭着的眼睛上睫毛居然还挺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们采菌子，结果采了头猪回去。”
“晚上吃杀猪菜。”
陆深把葛藤的另一头系在旁边一棵松树根上，试了试松紧。
“菌子炖猪肉，想想都香。”
宁初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叶和泥土。
她转身去把刚才丢下的背篓捡回来，里面的菌子还安安静静地躺着，只是最上面那朵鸡油菌的伞盖边缘被碰碎了一小块。
她小心地把碎块拨掉，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光已经偏西，从树冠缝隙里斜斜地漏下来，把空气里悬浮的微尘染成金色。
“菌子还采吗？”
陆深也看了看天。
“不采了，这一篓够吃了，明天再来，那些小的还能长长。”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宁初夏手里的背篓，掂了掂分量。
“不错，今年头茬菌子，加一头野猪，开门红。”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下走。
背篓里的菌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散发出越来越浓的香气。
宁初夏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被绑在树根旁的野猪，它已经微微动了一下，前蹄在落叶里轻轻蹬了蹬，大概快要醒了。
“它醒了会不会挣脱？”
“葛藤，湿的，越挣越紧。”
陆深头也不回。
“让它长长记性，以后别往人常走的地方乱拱。”
山路弯弯曲曲地往山下延伸。
宁初夏跟在陆深身后，看着他背上那个装满菌子的竹篓，看着他后颈窝里被汗濡湿的一小片皮肤。
满山遍野的菌子让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她看花了眼，恨不得把所有看到的都采回去。
陆深也是背着这么个竹篓，带她认菌子，这个能吃，那个有毒，这个要焯水，那个烤着最好吃。
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教她怎么用指甲掐进菌柄底部的角度，能保证菌伞完整地离开地面。
“陆深。”
宁初夏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挥那一下的时候，想没想过万一失手怎么办？”
陆深停下脚步，回过头。
斜阳正好落在他脸上，把轮廓镀成温暖的颜色。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没想。就像采菌子一样，看准了，下手就别犹豫。山里的东西，犹豫就没了。”
宁初夏笑了。
她快步走上前，和他并肩。下山的路还很长，背篓里的菌子散发出的香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混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山谷里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悠长，空旷，像是替这座山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晚上菌子炖猪肉，再加点腊肉进去，鲜得你眉毛掉下来。”
“那野猪怎么办？真杀了吃？”
“养两天再说。”
陆深拿手臂碰了碰她的肩膀。
“它醒了要是乖，就养着，不乖，就炖了。”
宁初夏被他逗得咯咯笑，笑声在山谷里荡出好几层回音。
惊起一只栖在枝头的灰喜鹊，扑棱棱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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