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会儿,两人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休息。
陆深歪着头,看宁初夏蹲在两步开外,用一根草茎专心致志地逗弄那只被捆了四蹄的小野猪。
山谷很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冲刷圆石的声音,闷闷的,像大地在打鼾。
陆深把目光从宁初夏身上移开,望向山谷更深处。
那里雾气还没散透,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歪斜地站着,树杈上挂着一片不知什么东西的残骸,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他眯起眼,认出那是个早已空了的蜂巢。
就在这时,二十步外的灌木丛突然活了。
那丛野蔷薇先是安静地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
紧接着,整片灌木都剧烈地摇晃起来,叶片哗啦啦响成一片。
陆深看见一团灰褐色的影子正疯狂地刨土,短促有力的前爪把潮湿的黑土扬得到处都是,短短的后腿蹬着地面,整只兔子几乎半个身子都钻进了自己刚挖的洞里。
宁初夏的呼吸变了。
陆深甚至没转头看她,只是听见那细微的气流变化,就知道她已经完全绷紧了。
草茎从宁初夏指间滑落。
她跪在地上的姿势没变,但重心已经微微前倾,像一张被悄悄拉满的弓。
陆深动了。
他站起来的方式很轻,几乎是贴着巨石的表面滑下来的,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脚下的松针厚而软,脚掌落下去只有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他选择的路线是弧形的,从右侧包抄,正好卡在灌木丛和最近的那片矮树林之间。
野兔如果受惊,往矮树林跑是本能,他要堵住那条路。
宁初夏在同一时刻往左移动。
她比陆深更灵活,像一只猫一样贴着地面,每一步都踩在陆深刚才没踩过的地方。
两个人像一把正在合拢的剪刀,两片刃朝着同一个中心慢慢收窄。
野兔还在刨洞。
它太专注了,专注到近乎愚蠢。
陆深能从它急促的呼吸声里判断出它的紧张程度,新洞挖到一半是最危险的时候,头顶没有遮蔽,背后没有退路,它只能拼命地挖,用最快的速度在土里撕开一个可以藏身的缝隙。
它的耳朵竖着,但此刻顾不上转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越来越深的洞里。
五步。
陆深停住了。
他站在一棵山毛榉的旁边,树干正好挡住他的身形。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野兔的后背,肥硕,圆滚滚的,毛色是杂着灰白的浅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进山,父亲指着这种野兔说,皮毛油亮的都是健壮的,肉紧实,炖出来香味能飘出三里地。
宁初夏还在移动。她已经绕到了灌木丛的左侧,离野兔只有七八步了。
她半蹲着,右手慢慢抬起,那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了一块拳头大的卵石。
她看了陆深一眼,下巴轻轻一抬。
陆深知道她的意思。
她让他先动手。
他不再犹豫。
右脚无声地往前探出一步,这一步踩实了,接着是左脚,然后是右臂,他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出去一样,朝着野兔猛扑过去。手在空气中张开,十根指头绷得发白,对准了野兔的后颈。
野兔终于发觉了。
它的耳朵猛地往后一甩,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一样僵硬了半秒,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陆深意料之外的动作,它没有往矮树林跑,也没有往宁初夏的方向逃,它一头扎进了自己刚挖的那个洞里。
那个洞太浅了。
它的头和半个肩膀塞了进去,但肥硕的屁股和两条有力的后腿还露在外面。后腿疯狂地蹬着,把更多的土扬起来,迷了陆深的眼。
他扑了个空,手抓在兔子屁股上滑了一下,只揪下几根兔毛。
“左!”宁初夏喊了一声。
陆深下意识地往左一滚,刚好躲开兔子后腿蹬出来的一大团湿泥。
那团泥砸在身后的山毛榉树干上,啪的一声闷响。
他来不及擦脸上的土,翻身又扑上去,这次手够到了兔子的后腿,用力一拽。野兔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婴儿的啼哭,尖锐得刺穿山谷的寂静。
它的身体从洞里被拖出来一半,前爪还在拼命抓着洞壁,指甲刮在碎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宁初夏也到了。
她手里的卵石精准地砸在兔子脑袋上,力道恰到好处,野兔的后腿最后抽搐了两下,就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粗重而急促。
陆深跪在泥地里,右手还攥着兔子的后腿,那只兔子彻底不动了,体温还暖着,皮毛上的油脂蹭了他一手。
宁初夏趴在他旁边,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全被汗黏在皮肤上,脸上还沾着一片蔷薇的叶子。
“抓……抓到了。”宁初夏喘着说,声音带着笑意。
陆深松开手,仰面躺倒在地上。
天空很高,高得发蓝,几缕云丝像被风拉开的棉絮,慢悠悠地横亘在山谷顶上。
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血往脸上涌,耳朵里嗡嗡响。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脸去看宁初夏。
她也躺下来了,就在他旁边,手臂挨着手臂。
她正把那只野兔拎到眼前端详,兔子被打晕了,肚皮一起一伏,还活着。
“真肥啊,你看这肚子,圆得跟个球似的。”
陆深笑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兔子背上的毛,的确又密又厚,指头陷进去能感觉到一层结实的脂肪。
“得有四五斤,够吃两顿的。”
宁初夏把兔子轻轻放在旁边的干草上,翻了个身面对他。她的眼睛还亮着,瞳孔里映着天空和云,还有他灰扑扑的脸。
“你刚才那下扑得好傻,像个蛤蟆。”
“是你石头砸得慢。”陆深说。
“我等你先抓住它再砸的,怕砸到你。”
“那还不如早点砸。”
“砸早了跑掉怎么办?”
两个人对视着,都忍不住笑起来。
笑声在山谷里荡开,惊飞了不远处一棵橡树上歇着的两只斑鸠,扑棱棱地掠过头顶。
那只被捆在旁边的小野猪闻声不安地扭动起来,哼哼唧唧地抗议着。
陆深撑着手肘坐起来。
刚才那一番折腾,衣服上全是泥和草籽,裤腿湿了半截,膝盖处磨破了一个小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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