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文晴说出“怀民亦未寝”这五个字的时候，王小华不由愣了一下。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似乎有某种魔力，让王小华内心那些积压着无处发泄的负面情绪，一下子消散了许多。
这五个字，出自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
那是高中的一篇课文。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这短短的几十个字，记录了九百多年前，苏轼和张怀民之间友情，那时候苏轼被贬，心中肯定是挤压了很多负面情绪的，但是与张怀民这样的朋友相伴夜游，却在感情上找来一丝慰藉。
而如今这文章穿越时光，被顾文晴随口引用“怀民亦未寝”这五个字，正好恰如其分地击中了王小华的内心。
两人现在的友情，何尝不像当年苏轼和张怀民的友情？
一个内心失意被负面情绪所阻扰，一个甘愿陪伴而不问缘由。
“走，出去逛逛？”
顾文晴对还愣着的王小华，主动提出邀请。
王小华笑了出来：
“好，出去吃夜宵。”
于是两人摸黑走出客厅，拿了客厅钥匙，就一起下楼去了。
凌晨一点多的小县城，安静得像个熟睡的婴儿。
公路上少有人影，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卷闸门。
偶有一些摩托或车辆经过，发出的声音，就如这座小县城偶尔的鼾声。
两人走在昏暗的大街上。
王小华双手插在裤兜里，好不让自己的双手显得过于不安分。
顾文晴看着这小县城的夜景，脸上露出笑容。
“这小县城，真不赖，适合生活。”
王小华问：
“你咋知道我没睡着的？”
顾文晴笑道：
“我不知道啊，是我自己睡不着，听到外面厕所传来声音，我就想很可能你也睡不着，就出来看一眼，没想到还就真是你。”
王小华又问：
“你怎么睡不着，是因为新环境不适应吗？”
顾文晴笑着否认：
“没有，你二哥这房子，我觉得还挺好的，是我脑子里胡思乱想了。”
“胡思乱想？”王小华一愣，似被击中。
因为他就是因为胡思乱想而失眠的。
顾文晴就解释道：
“我晚上吃完饭，就在脑子里构思故事大纲，结果这一构思，一发不可收拾，各种想法都冒出来，越想越精神，然后就睡不着了。”
王小华闻言，脸上露出复杂的笑：
“原来是这种胡思乱想啊。”
“不然呢？”顾文晴脸上带着笑，月光下她的面容有一种恬静淡雅的美感，“王小华同学，我感觉，这个故事要是写出来，准能大爆！”
王小华以为顾文晴的胡思乱想，是和他一样的胡思乱想。
不过不是同一个类型的胡思乱想，他反倒是为顾文晴感到高兴。
那种负面情绪，说实话，真的让人很不好受。
自李蒹葭去世以后，王小华其实一直都在和这种负面情绪做抗争，只是他从不轻易告诉别人而已，他总是用最坚强的外表，最冷静的情绪，来压制内心那种汹涌澎湃。
“你呢，你咋睡不着？”
顾文晴这时候问了王小华这么一句。
“没事，就是睡不着……”
王小华脸上的苦笑，很明显在口是心非。
顾文晴也没强求什么，而是说道：
“前面有个大排档，咱们坐下边吃边聊！这一餐我请客！”
王小华忙说：
“这怎么能行？你是远道而来的客，还是我来请客吧！”
顾文晴却说：
“我这可不是白请客的。”
王小华一愣：“哦？什么意思？”
顾文晴就说：“我出酒钱，你出故事。”
王小华又是愣了一下，然后会心一笑：
“行！”
于是两人到大排档外面的露天桌位上坐下，点了小龙虾，烧烤，粥，河粉，以及半打啤酒，边吃边聊。
顾文晴也不急着问，就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王小华喝了几瓶啤酒后，心扉终于打开。
说出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告诉顾文晴，其实自李蒹葭走后，他就一直活在自责和愧疚之中，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怎样怎样，是不是事情的结局，就会不一样。
顾文晴一杯啤酒下肚，抹了抹嘴巴：
“其实最该死的是我，我就不该给打那个电话。”
顾文晴看着王小华，眼里满是歉意。
其实她对王小华的种种帮助，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出于这一个歉意。
当初她要是不给王小华打那个电话，要是在电话里不说那些指责王小华过早结婚的话，或许李蒹葭根本就不会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小华，对不起。”
顾文晴对王小华说了声对不起。
其实她早就给王小华道歉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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