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卫。
日头西沉，狂风卷起漫天粗沙，令天地间为之变色。
放眼瞧去，这座享有悠久历史的边塞军堡此刻正宛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被漫山遍野的黑色潮水死死包裹，而那翻涌的黑潮，正是盘踞西北数十年之久的松山部。
自古以来，庄浪卫与永昌卫便如两把铁钳，死死掐断着河西走廊咽喉，尤其是永昌卫西接凉州，东扼黄河，南倚祁连，北临大漠，地势极其险要。
谁若是控制了这里，便等同于握住了整个甘肃镇的命脉，令西北边塞为之颤栗。
逆着头顶的夕阳，松山部台吉阿尔苏跨坐在一匹神骏青骢马背上，粗糙手掌摩挲着镶嵌绿松石的刀柄，深邃的眸子中透着饿狼般的凶光，在其身后则是数千铁骑列阵旷野。
三十年苟延残喘，三十年卑躬屈膝，终于换来了今日的扬眉吐气。
台吉。随着急促的马蹄声，深受阿尔苏信任的心腹悍将巴根策马近前，其身上所穿的铁甲碰撞哗啦作响，声音中满是不屑和桀骜:城内明狗是铁了心龟缩不出了。
儿郎们轮番上阵，始终难以建功..
阿尔苏冷哼一声，脸上的横肉为之抖动:一群废物！
这永昌卫城虽然比不上甘州和兰州富庶，但也算是甘肃镇的之一，若是能将其纳入囊中，他们松山部便不用瞧那林丹汗的脸色，任由其驱使了。
闻言，巴根低下头颅，黝黑的脸颊上露出一丝愤懑：这永昌卫城的官兵本是毫无准备的，只怪前几日杨嘉谟领兵而过，这才让城中官兵有了警惕性。
尽管时隔多日，但他依旧对台吉当时的选择隐隐有些不满。
彼时的杨嘉谟及其麾下兵马长途跋涉多日，体力和精力均是不值巅峰，他们若是一拥而上，必能如愿将其歼灭，并趁着这股子胜势一蹴而就的拿下永昌卫城。
啪！
就在巴根想入非非的时候，凌厉的马鞭骤然抽落，令其脸颊上瞬间多出一条殷红血痕。
蠢货！阿尔苏厉声喝骂，马鞭直指残破女墙，杨嘉谟麾下的标营可是这甘肃镇的精锐所在，当初他们途经永昌卫的时候你也亲眼瞧见了其阵仗。
本台吉若是强行阻截，就算能胜，也是两败俱伤的惨胜，我等日后还如何在松山立足？
提及此事，阿尔苏不自觉提高声音，嘴角勾起一抹阴寒弧度，林丹汗那头饿狼嘴上说得好听，但暗地里怕是巴不得我松山部与官兵斗个你死我活呢。
巴根捂着面颊，恍然大悟：台吉英明，林丹汗这是想要借刀杀人呐。
阿尔苏收起马鞭，目光跨越重重山峦，投向东南方向：既然永昌卫的官兵龟缩不出，那便不管这群缩头乌龟了。
传我军令，即刻拔营，全速南下兰州！
既然无法在短时间内踏平这永昌卫，那便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还是尽快赶至兰州城，与林丹汗汇合为好。
遵命！
苍凉号角响彻云霄。
数千蒙古骑兵纷纷调转马头，犹如决堤洪水，浩浩荡荡扑向那座摇摇欲坠的西北重镇。
...
...
同一时间，定西。
黄土高原千沟万壑，而定西便卡在固原至兰州的必经之路上，山峦起伏，道路崎岖，荒凉至极。
残阳如血，一支明朝军队正沿着干涸河床艰难跋涉，铺天盖地的烟尘令官兵身上所穿的甲胄为之黯淡，唯有军阵中刺着字的军旗还保留有一丝精气神。
唏律律！
许是连日以来的星夜疾驰消耗过大，随着一阵刺耳的嘶鸣声，几匹战马突然口吐白沫，四蹄打颤，令其身旁步履蹒跚的兵卒也随之栽倒，眼神空洞麻木。
将主，歇半个时辰吧！见状，副将陈德满嘴水泡，嗓音嘶哑犹如破锣，儿郎们已是整整两天一夜未曾闭过眼了，若是再跑下去，兰州有没有事还不好说，兄弟们倒先扛不住了。
闻言，同样精神有些困顿的虎大威翻身跃下马背，这位见多识广的武将随手抓起一把黄土，用力搓了搓脸庞，试图保持清醒，但本就开裂的嘴唇却因此隐隐渗出些许血渍。
还有二十里便是清水堡了。虎大威声音斩钉截铁，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等到了清水堡，咱们便可喘息片刻了。
本将已提前派人统治了当地的千户守备。
听得此话，包括陈德在内的将士们宛如即将溺水之人猛然抓住了一根浮木，麻木空洞的眼神中纷纷泛起一丝光彩，就连此前不断抽搐的战马也奇迹般的站立。
整整两天一夜，他们终于能得到短暂的喘息了，他们这紧绷多时的神经实在是不堪重负了。
说实话，若非他们这些人心中都憋着一口气，加上虎大威平日里与他们同吃同住，且自打梅之焕就任三边总督之后，朝廷便再未拖欠过他们半点军饷，偶尔还会发放些许奖赏，恐怕早就有人因这高强度的赶路而心生不满，甚至当众闹事了。
许是感受到了众人的情绪变幻，虎大威猛地拔出腰刀，刀锋直指苍穹：儿郎们，食君禄，当为君分忧。
总督大人早有言在先，此役军功翻倍。
自太祖朱元璋建国以来，大明军队便以首级作为军功的凭证，其中尤以蒙古鞑子的最高，而他们这些人作为固原总兵的标营亲兵，虽说平日里的吃穿待遇要比寻常的边军丰厚一些，但却少有能真正建功立业的机会。
可如今虎大威却当众宣布，此役军功翻倍，这无疑唤醒了他们日益低沉的斗志和士气。
随本将动身。
眼见得众人的情绪调动的差不多了，虎大威不顾亲兵的阻拦，舍弃了战马，亲自走在队伍的前列，而其余的兵卒见状也是猛然咬紧牙关，犹如一群嗷嗷待哺的野兽，再次迈开沉重步伐。
满目疮痍的西北边陲，两支军队一黑一红，一个自西北顺流而下，一个从东南逆流而上。
但目标，皆是那座风雨飘摇的兰州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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