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
当喊杀声和惨叫声渐渐停止的时候，察罕浩特的北城门已经不存在了，那段被炮火轰塌的城墙连同门板一起，变成了一堆高低不平的碎石土坡。
这座曾经被林丹汗视为统治核心的此刻正门洞大开，任由两黄旗和镶蓝旗的骑兵掠过，马蹄踏过夯土残骸，地面上还留着深深浅浅的蹄印和被碾碎的木头渣子。
逆着扑面而来的寒风，女真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并肩而行，步走在察罕浩特的主街上。
他们脚下这条被林丹巴图尔称为的主路并不宽，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毡帐和少量木质房屋，有些房屋的门被踹开了，里面的东西翻了一地。
几个镶蓝旗的兵卒正从一座大帐里往外搬东西，锦缎、铜器、整卷的生牛皮，堆在路边像座小山。
这些蒙古鞑子倒是会享受。阿敏斜着眼瞅了一下那堆东西，脚步没停。
林丹汗的察哈尔部作为明国名义的，一直在与明国进行断断续续的，富庶程度远胜于其他的蒙古部落。
轻轻颔首表示赞同之后，代善便将目光扫过街道两侧，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察罕浩特的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虽然城墙寒酸，但城内的布局倒是费了心思，与父汗兴建的赫图阿拉一样，作为权利核心的汗王宫居中，四周的营帐和房屋按照鄂托克的编制分区排列，每个区域之间都有马道相连。
不远处的汗王宫门口，正红旗的甲喇额真图尔格正等着他们。
主子，清点得差不多了。图尔格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强忍着。
粮仓四座，全是满的，小麦、青稞、干肉、奶酪，够咱们全军吃半年都不止。
嘶！
闻声，阿敏便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露不敢置信之色，这林丹汗竟然如此富庶？
还有马匹两千三百余头，牛羊不计其数，光是汗王宫后面那个圈里就关着上百匹好马，一看就是林丹巴图尔自己骑的。另外..图尔格压低声音，还有银子。
多少？阿敏下意识追问道。
还在搬，目前清出来的就有白银十余万两，铜钱更是装了十几车。图尔格咽了口唾沫，林丹巴图尔这些年跟明国讨要的互市赏赐，怕是大半都搁在这城里了。
早知晓这察哈尔部如此富庶，他们大金又何必舍近求远的去攻打明国的蓟镇？
抓紧时间，全部搬回国内。
代善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声音仍是有些起伏，这察罕浩特城中的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毕恭毕敬的应是之后，身材魁梧的图尔格便亲自充当起侍卫，簇拥着代善和阿敏进入凌乱不堪的汗王宫。
...
...
放眼瞧去，这座形制规格处处都体现着蒙古特色的宫殿还保持着往日的肃穆模样，但殿内的陈设早已被翻得乱七八糟，空气中还残存着酒水和果蔬的香气，令代善不自觉的眯起眼睛，嘴角勾勒着一抹狞笑。
其实林丹巴图尔从南门逃走的时候，他麾下的哨骑已经发现了，但他并未下令追击。
毕竟穷寇莫追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遑论林丹汗终究是蒙古共主，谁知晓其麾下的部落此刻都分布在哪？
再一个，他要的是这座城，是城里的粮草辎重，是打破蒙古大汗不可战胜这个虚名，至于林丹巴图尔那条命，留着反而比杀了更有用。
一个丢了王城、仓皇逃窜的蒙古大汗，对漠南各部落来说就是最好的笑话，往后那些还在观望的蒙古鄂托克再想着归附察哈尔，就要先想想察罕浩特是怎么被一天之内轰破的。
今日过后，他们大金才是这片草原上的！
随口吩咐了一句将汗王宫中的辎重尽数运回国内之后，兴致缺缺的代善和阿敏便转身离开了这座蒙古汗宫。
此时阳光已经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这座满目疮痍的蒙古王城上，街道上到处是两黄旗和镶蓝旗的兵卒，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牵马，有人蹲在路边喝从蒙古人帐篷里翻出来的马奶酒，喝得满脸通红。
远处北城墙的缺口处，几面象征着女真的旗帜已经插了上去，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代善心中隐隐有些恍惚，这一仗赢得干净利落，比他出征前预想的还要顺利。从赫图阿拉出发到打下察罕浩特，满打满算不到半个月，而真正的攻城战更是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蒙古人在城头上的抵抗虽然称得上顽强，但在火炮面前全是徒劳。
想到火炮，代善的目光不自觉地朝北城墙缺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些汉军的炮阵早已经撤了，但地面上还留着一片片烧焦的草皮和散落的药包碎屑。
二十门虎蹲炮，四组轮番射击，从开炮到城墙坍塌，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这个效率，让代善想起了八旗在明国城池下吃过的那些亏。
铁岭打了三天才破城，不知死了多少人，号称扼守赫图阿拉咽喉的清河就更不用提，当初全靠着深夜挖掘城池根基方才得以破城，那些明国的砖石城墙上架着比这更猛的火炮，每一轮齐射都能在八旗的冲锋队列里犁出一条血沟。
而今天，他终于站在了放炮的那一边。
若是他们大金也能拥有源源不断的火器火铳，再配合上国内悍不畏死的八旗勇士，试问这天下还有谁能阻挡他们大金的攻势。
这些年，他们大金之所以屡屡败于明国之手，不就是因为拿明国的火器火铳毫无办法吗？！
图尔格。
奴才在。
佟养性和孔有德在哪？
图尔格愣了一下，随即往北城方向指了指：还在那边收拾炮，好像在盘点弹药。
代善点了点头，迈步就朝北城方向走，阿敏跟在后面，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但被风声盖住了。
他还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些汉人奴才不值得被信任，也不值得被重用。
备不住哪天，这些人便跟那刘兴祚一般，突然反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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