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竹从凹痕里站起来。动作很慢,大腿旧伤扯了一下,扶了台阶一把才站稳。他把剑扛上肩,转过来看着沈辞和程御。
“灭世浩劫落幕了,有的是时间。攒在衣襟底下的东西可以慢慢翻出来。刚才翻了我的——禁地石阶凹痕,四个月磨剑,猜你闭关失败在石门后面转圈。”他把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点了一下沈辞肩膀,“翻了一件。该你了。”
沈辞坐在台阶上抬头看他。
“翻什么。”
“随便。你藏了万古的事翻一件出来。伤疤也好,旧账也好。万古以来你推演了多少次绝境,有多少次推演到三人全灭的结局,从来没告诉过我们。”姜竹把剑收回来,剑尖垂向地面,“今天翻一件,不用多大,一件就够。”
沈辞沉默了一阵。万古记忆太厚,不知道从哪件开始翻起。
“有一次。万古前第五次轮回,在混沌边缘被三位灭世主联手堵了。你替我挡了一击,后背被混沌法则撕开一道口子。那场仗打赢了,你伤好后什么都没说。我战后推演复盘,把战局重新推了一遍。发现你替我挡那一击时有另一条路径——你不用挡,我自己能躲开。”
姜竹的剑尖在地上停了。不是插进石缝,是剑尖点着地,不动了。
“你挡了之后我回头看你,你在擦嘴角的血跟我说没事。我就没再追问。后来我推演了十七遍那场战局,十七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你多挡了。不是必须挡的攻击,你判断失误,以为我躲不开。你的制衡法则在那一瞬间漏算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
“我自己创出的第七道封印变式。那天是我第一次在实战中用,你没见过。你推演我的战斗习惯推演得太精准,精准到漏了我会进步。你替我挡那一下,不是因为我躲不开,是因为你不相信我已经学会了新东西。”
姜竹沉默了几息。然后把剑插进脚边石缝里,剑身没入半尺。
“十七遍。你推演了十七遍,一遍都没告诉我。”
“你瞒我瞒了万古,我瞒你瞒了十七遍推演。扯平。”
姜竹从石缝里拔出剑,带出的碎石滚下台阶。他把剑横在身前,没说话。
程御把短刃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摆稳了。
“说到瞒,我也有一件。不是瞒你们的,是瞒始祖的。”
姜竹和沈辞同时转头。
“秩序法则记录一切真实轨迹。始祖给我是用来记录封印运转状态的。但我从第一次轮回开始,就一直在用它记录另外一件事——你们俩每次受伤的位置、程度、恢复时间。每次替对方挡刀后有没有后遗症。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事。万古以来所有数据全记了,记在秩序法则最底层,始祖的残留意志也翻不到。”
姜竹盯了他一阵。“万古以来我们每次受伤你都有记录。”
“对。”
“每次说没事你也知道到底有没有事。”
“对。”
“那你怎么从来不说。”
“数据是备用的。如果有一天你们俩伤到失去意识,我能根据记录判断伤势走向做急救。如果有一天始祖残留意志需要验证你们状态,我能给他看。这些数据不是用来说的,是关键时刻兜底用的。”
“现在算关键时刻吗。”姜竹问。
程御看着他,又看看沈辞。“始祖的账结清了,灭世浩劫落幕了。之前攒的数据没有继续保密的必要。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报。精确到每一次轮回、每一场战斗、每一道伤疤。”
姜竹把剑扛上肩。“从最旧的那道开始。”
程御闭上眼。秩序之力沉入法则最底层,万古积累的信息整齐排列,每一场战斗都有独立条目,每一道伤疤都有精确记载。他睁开眼。
“第一次轮回,创世封印成型前那场仗。沈辞被混沌本源震碎三根肋骨,左胸第四到第六肋。姜竹后背被域外邪魔撕裂一道长九寸的伤口,深度触及肩胛骨。两人战后都没有向对方报伤。”
“姜竹先说的没事。”沈辞说。
姜竹没接话。
“对。姜竹说的没事,沈辞说的没事。然后你们俩各自回房处理伤口。姜竹处理了半个时辰,沈辞处理了四刻。我站在门外,两边的门都关着,不知道先进哪一间。”
“最后你进了谁的。”姜竹问。
“谁的都没进。在门口站到天亮。天亮后你们各自开门出来,脸色都白得吓人,都看了对方一眼,都欲言又止。然后该干嘛干嘛去了。”
玄门禁地里安静了好一阵。风从塌了半扇的山门外灌进来,碎石在台阶上沙沙滚。
“那道伤。”姜竹抬手摸了一下后背肩胛骨位置,“后来每一轮轮回都在同一个位置留了印子。不是新伤,是旧伤的法则残留。灭世寄生侵蚀过,寂灭长钉贯穿的时候也经过那个位置。每次受伤都把旧印子重新激活。万古下来,那道伤疤已经不只是疤了。”
他把剑插在脚边。抬起左手,把衣襟从肩头扯下来。衣料从肩胛骨上滑下去,露出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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