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掌到底没有落下去。
难道是蓝晓星突然发现，这条腿其实长在他身上？
不。
他只不过看见，戚红药正飞速掠来——不是奔向铜爪，而是冲着他！
一霎间他心念电转。
他断腿，为杀白十九；杀白十九，是为求生。
但另一个对手，已像光影那么迅捷的迫近过来！
一掌挥落，便能绝白十九生路，也躲不开另一人追杀。
两方夹击，败落只在早晚。
关键是这两人都要他死！
蓦的他大喝一声：“再往前，我就跳下去！”
如果他喊的是：“别动”、“住手”、“别过来”——恐怕都只会起反效果。
可是，他跳下去，于旁人又有什么干系？
谁还会希望他活着不成。
除了他腿上挂着白十九——也许令戚红药稍有一分投鼠忌器？
那可远远不够。
戚红药果然一愣，也只是一愣。
——虽然极短促，但蓝晓星也只要争取一句话的时机。
他一鼓作气飞快地道：“我背后便是机关我下去他就能上来可是！”倏地他一顿，斜睨戚红药，眼中恶意浓郁得能淌出眼眶：“——这水池连接囚室，这里的水一褪去，囚房便会灌满，你要为这个妖物，亲手害死你师父么？”
戚红药倏然把住身形，一震，厉声道：“你撒谎！”
蓝晓星一笑：“你可以试，反正，我一条命，换‘十方谷’一众高手，值了。”
冷汗一霎间遍布她的额角鬓边。
她的确有所猜测：蓝晓星贴住这一块墙面，是有缘由的，是以她直奔他来。
可她猜对了吗？
——有些事情，比生死还难看透。
池水仍在翻滚。
但似乎已不如方才剧烈。
是否，池中的妖物已奄奄待毙了呢？
要真是束手无策也罢，可是，现在，不是没办法救他——
若蓝晓星所言属实，只要掀下他去，他身后机关一松，池水自然消退，万俟云螭就能得救。
就这么简单。
你看他已被白十九扯得就像一块脱了胶的膏药，这时浇一盆水来，都能把他从墙上冲下去！
就这么简单！
戚红药的心却已快要被搅碎了。
白十九只听见蓝晓星前一句，心神大震，豁着一死，也要救万俟云螭脱困，突然他撒开口，钩抓墙面，奋力往上又蹿蹬数尺，几要跟蓝晓星平齐，横臂挥爪！
蓝晓星大叫一声，惶急闪身——真是险而又险，只差半分，那几根利爪就能给他来个大开膛——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真正脱离那个位置——
白十九怒吼，往前一纵身——这一下要是落实，蓝晓星的心肺脏器，会比躯干早一步掉进池水。
却在此时，戚红药突然出手，蓝晓星身子便偏了一偏，不多不少，刚够避开那一爪。
白十九一击落空，险些坠池，滑下一丈有余，好容易扒住墙壁，他目眦欲裂，瞪向戚红药，喘息着又向上攀来。
蓝晓星呵呵笑了起来，大笑。
然他笑意未绝，胸前一轻——那里别着先前他趁乱夺来的镜子。
戚红药抽走了镜子。
蓝晓星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惊诧。
铜镜径投赤水。
水波一荡，彻底平静。
然而蓝晓星心中却洪波涌起，惊涛拍岸——他反应极快，已明白过来戚红药的打算——但还是迟了。
一眨眼，戚红药身后，就多出了一个身影来——自然得好像他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刚被人看见。
可一息之前，那儿是空的。
他俊美的脸，已完全是怪物的模样——一道道黑鳞，盔甲似的覆盖其上。
他全身也都笼着一层烟气，血腥味在空中弥漫。
白十九抬头望来，欣喜大叫：“阿螭——！”
戚红药手一抖，险些坠下，他伸手从后扶住。
戚红药低头，看见腰间那只非人的“手”，鳞甲间，隐约露着黏连的血肉。
她心中一痛，肩头一动。
万俟云螭道：“别回头。”不想要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蓝晓星的表情，完全空白了。
慢慢地他长吸了一口气，对戚红药咧嘴，“你命可真好。”
那手放开，戚红药只感背后风起，耳听见“咯啦啦”一阵响动，万俟云螭已扣下兽爪。
地面合拢。
脚踏实地，真来之不易。
刚一落地，一道白影挂着腥风扑向蓝晓星，顿时他就像个熟虾似的蜷缩成一团。
戚红药并没再拦。
因为她刚查勘过，蓝晓星身后的墙壁上，并没有任何机关。
她应该要松一口气的。
可是她的脸色，看起来倒更加灰败。
她也一直都没去看万俟云螭。
蓝晓星勉强仰头，似痛吼似怪笑地冲万俟云螭叫道：“你知不知道——她根本就不想救你——”
“她只是利用你——你在她眼里——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
戚红药的脸肌无序地跳动着，张了张嘴，道：“我……”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万俟云螭不叫她说下去。
“我明白。”
她背对着他，身子一颤，静了一瞬，二次道：“我……”
万俟云螭再次打断她道：“我明白。”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像个孩子似的抿着嘴，竭力不叫眼泪流出来。
“那你……”
万俟云螭一时也分不清身上、心上哪个更痛，抱住了她，一阵微风般的叹息道：“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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