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咔嗒咔嗒——”声音快了，像是什么东西在走廊里走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吉永老师咬了咬牙，朝走廊尽头走过去。明旭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沙希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抱着图画本，也跟上去了。她不想一个人站在黑漆漆的门口，门口那盏小夜灯的光太暗了，照不亮外面。
走廊黑漆漆的。只有门口那盏小夜灯的光透过来一点点，照不了多远，只够看清脚底下的路。吉永老师打开手电筒，光照在地上，一个白色的光圈，圆的，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她慢慢往前走，经过办公室——门关着，窗户黑着。经过洗手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没往里看，加快了脚步。走到器材室门口。
门开着。
她明明记得锁了。她早上来检查的时候锁了，中午来检查的时候也锁了，锁了两圈，还拉了拉门把手确认过。现在门开着，一条缝，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门缝里透出一股旧东西的味道。
手电筒的光照进器材室。角落里——空的。人体骨架模型不见了。原来站的位置只剩地上一个圆形的灰印子，灰白色的，跟周围的地板颜色不一样，像什么东西在那里站了很久，刚刚离开。
吉永老师的后背一下子凉了，从脊椎骨一直凉到后脑勺，头皮发麻。她把手电筒往走廊里扫了一圈——光照在墙壁上，照在窗户上，照在天花板上，光柱在黑暗中划来划去。
“咔嗒。”
从走廊最尽头传来。
她把手电筒照过去。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白色的东西。白色的，细细的，在黑暗中反着光，像是会发光似的，又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人的形状，但比人瘦，比人高，瘦得像一根一根的棍子拼起来的。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吉永老师的手抖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晃了晃，在墙上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谁……谁在那儿？”她的声音有点抖，嗓子眼发紧，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变了形。
白色的东西没动。
“老师，让一下。”明旭从她身后走出来，声音很平静，跟平时说话一样。
“小旭——别过去——回来——”吉永老师伸手要去拉他。
明旭没停。他朝那个白色的东西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走路一样，一点也不像要去看一个可怕的东西。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那个白色的东西脚下。
他走到离那个东西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着头看着它，它比他高很多。
“你是高桥老师。”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清清楚楚的。
在他的眼中，这具骷髅的背后，一个灵魂，很是显眼。
白色的东西没动。
“你昨天就想吓唬正男。今天又来了。正男不敢来上学了。”
走廊里很安静。沙希躲在门口，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图画本夹在胳膊底下，差点掉了。吉永老师举着手电筒，手在抖，光柱在晃，但没放下来。
“你右腿的膝盖骨是后配的，比左边的短了两毫米，所以走路的时候会‘咔嗒咔嗒’响。左边的声音低一点，右边的声音高一点，因为两边的骨头长度不一样，磕在地上的声音就不一样。”明旭说，“你是在等谁？”
白色的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廊里只有手电筒发出的嗡嗡声——那种老式手电筒灯泡通电后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然后它动了。它往前走了一步，“咔嗒”。又走了一步，“咔嗒”。沙希捂住了眼睛，但指头缝还张着，从缝里往外看。
它走到灯光里。白色的骨架，一根一根的骨头，在光下看得清清楚楚。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梳子的齿，排列得整整齐齐。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像一串珠子，从脖子一直连到腰。它的右手抬起来，骨节分明的指骨——五根，一根不少，跟人的手一样——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
明旭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间教室是以前高桥老师教过的教室。门关着，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白色的窗帘在黑暗中看着有点发灰。高桥老师两年前退休了，退休之前一直用那间教室，教了三十多年书，从黑头发教到白头发。
“你想回去看看？”明旭问。
骨架模型的头骨上下动了一下。不是晃，不是歪，是上下，像是点头。动作很慢，很轻，骨头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明旭看了看吉永老师。吉永老师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个白色的骨架，照着它的肋骨和脊椎骨，光柱微微抖着。
“老师，能开一下那间教室的门吗？”明旭问。
吉永老师愣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动作很僵硬，像是脖子生锈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手指头抖着找了一会儿，钥匙哗啦哗啦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声音很大。找到了那间教室的钥匙——那把钥匙很久没用过了，上面落了一层灰，钥匙齿里塞着灰。她走过去，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哒，门开了。
骨架模型走进去了。它的步子很慢，“咔嗒，咔嗒”，骨头碰着骨头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有节奏，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它走到讲台旁边，停下来，面对着讲台下面的那些空椅子。椅子小小的，矮矮的，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眶看着那些空椅子，好像在数人头。
明旭站在门口，看着它。吉永老师站在他旁边，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光柱稳了一些，不怎么抖了。
“高桥老师……”吉永老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吵醒谁，“你……是想回来上课？”
骨架模型没动。
“你以前教过的学生，现在都上小学了。有的上初中了，有的上高中了。你退休的时候，他们给你画了一幅画，你还记得吗？挂在园长办公室的那幅。上面画了很多小朋友，每个小朋友都写了字，‘谢谢高桥老师’。你站在中间，笑着。”吉永老师的声音慢慢稳了，不那么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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