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殷无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他心里清楚苏家的根基有多深，也清楚瑞宁郡主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这段时间的碰壁已经让他明白，跟苏家正面为敌，蓬莱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
但他心里确实有一股压不下去的东西。
是野心，也是憋屈。
他在蓬莱修行了一辈子，是岛上修为最高的人，在蓬莱、在东圃，多少弟子仰望他，多少凡人敬畏他！
可进了京城，他连一个四岁女童的侍女都打不过，连一扇店门都推不开。
这股憋屈日积月累，像被压在地底的火，没有爆发，却一直在烧。
而王夫人这番话，就是往这堆火上浇了一瓢油。
殷无极不想承认自己动摇了。
他确实在想，万一呢？
万一苏家真的倒了，瑞宁郡主的仙师不再护着她，那些丹药、仙籍、阵法的秘密，他或许有机会分一杯羹。
甚至......
他的念头在这一刻走得更远。
如果他因此立了功，在皇上面前露了脸，以他的修为和蓬莱的背景，未必不能在天域谋一个体面的位置。
国师。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像一颗从瓦砾缝里冒出来的种子，明知道不该长，却忍不住想要。
他压下这些念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事......”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陈安被老余扶着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靠在门框上。
他的脸色还苍白，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里的火苗却亮得吓人。
他听见了刚才那番话，越听越心惊，越听越绝望。
“长老！”陈安的声音沙哑又急促，“此事万万不可！我蓬莱一旦沾上，就是万劫不复！咱们现在已经里外不是人了，再帮人去告什么苏家与东圃勾结......这不是把咱们自己往深渊里推吗？”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节都白了。
陈安现在肠子都悔青了，真不该跟着一起走这一趟!
殷无极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海凤瑶却“腾”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不耐烦和恼怒。
“陈安，你够了！长老还没说什么，你倒在这儿叫唤上了。咱们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不是苏家害的？蓬莱的脸都被咱们丢光了，你倒好，连个主意都不敢试，还说什么万劫不复......你是不是怕了？”
陈安猛地抬头看她，声音嘶哑却带着压不住的怨气。
“我怕？我要是怕，当初在京兆府就不会跪下来替你们求情！”
他指着自己身上的伤，又指向后院那间躺着几个师弟的屋子。
“我们受的那些伤，挨的那些板子，哪一桩哪一件是我陈安惹来的？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蓬莱，为了你们！”
他喘了口气，手指转向海凤瑶。
“可你呢？你从一开始就揪着郡主的灵兽，非要强买！要不是你，我们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一步？”
“王谷怎么死的？赵五他们还躺在床上，烧得人都认不清！”
“你说我们丢脸......凤瑶小姐，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脸，到底是谁丢的？”
海凤瑶的脸色瞬间青了。
她从小到大没被人这样当面指责过，右手不自觉地摸上左臂的青铜臂环，嘴唇抿成一条线，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吗！”
陈安毫不退让，一口气把憋了太久的话全倒了出来。
“你在火锅店外揪人家灵兽的耳朵，在街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要强买，在客栈里对着掌柜耍威风。”
“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你自己惹出来的？”
“我们这些师兄弟替你挨板子，替你受罪，连王谷都替你送了命！”
“你现在还要拿整个蓬莱去赌！你赌得起吗？我们赌得起吗？”
王夫人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嘴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两个人吵得越凶，她的计策越容易被采纳。
她想要的不是蓬莱的感激，是苏家的麻烦。
至于蓬莱之后会怎样，与她无关。
陈安忽然转身面向殷无极，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他咬着牙，眼眶红透了，声音因为咳嗽和激动而剧烈发抖。
“咳咳！长老，弟子从小在蓬莱长大，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只有一条命是蓬莱的。长老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这些话，弟子今日不说，怕是这辈子也没机会说了。”
他猛地咳了几声，一手扶着地面，声音终于压不住地颤抖起来。
“长老，您回头看看小五他们......再继续下去，他们现在的结局，就是蓬莱所有人的结局！弟子不怕死，但弟子不想死在自己人手里......”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陈安压抑的喘息声和海凤瑶攥紧剑柄时骨节摩擦的细响。
殷无极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晨光落在他的灰色道袍上，纹丝不动。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养伤吧。”
他站起来，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安身上，“你说得对。我们不能用蓬莱做赌。”
海凤瑶猛地抬头看他，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殷无极没有看她。
他的眼神平静而疲惫，像一潭被抽干了泉眼的水，余下的是对自己仅剩的一点约束。
陈安还跪在地上，眼眶里的泪终于滑了下来。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低下头，朝殷无极磕了个头，没有说话。
老余连忙上前扶起他，搀着他慢慢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陈安回头看了一眼海凤瑶，目光里没有恨意，只有疲惫。
然后他转回头，由老余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海凤瑶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她从小到大从没被人这样当面指责过。
陈安的话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她脸上。
王谷的死、赵五的伤、师兄弟挨的板子，全是她的错。
她不认！
凭什么认？
她不过是想买那只灵兽，不过是想帮蓬莱拿到更好的丹药，她做错了什么？
可陈安那句“王谷替你送了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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