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边市门口的商队排出了五里地。
当天晚上,白玉楼的烙印烫过来,颖儿诡的字迹里透着一股罕见的哭笑不得:
【好小子,藏得够深。连本座都瞒。回头再跟你算账。】
紧接着第二条,字迹换成了嫣然诡的,就四个字,后面坠着一串小小的、得意的符花:
【干得漂亮。】
而这一切的中心,东门外空场上,陈浩云扛着旧镐往城门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回头。
百里外,血辇上,老祖缓缓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这一刻,他心里那本三千年的老账,翻得哗哗响。
九万根蜡磨不动,火雨烧不透,影域能吞青级,如今连钉子本身就是青级——这一仗打到这个份上,输赢其实已经有了七八分。
可他不能退。
他拿半条命换的三年,烧一天少一天;红白全族勒出来的十八万大军,摆在这儿,一战不打到底就退,回去就是散架。
血誓反噬在他身上烧着,退路两个字,从他坐进棺材那天起就没了。
何况——他眯起眼,看着城门口那杆旧镐——这小子敢出城,敢亮剑,敢站在这儿不回去。
凭什么?凭他一个青级,挡得住红级?挡不住的。
他自己也知道挡不住。知道挡不住还敢站着,那只有一种解释:他背后有东西。
有东西,也得拔。
不拔,红白连明天都没有。
红级的气息,第二次不加掩饰地铺开,比方才浓烈了十倍。干瘪的身影一步步走下辇车,踩在虚空里,每一步,天地就暗一分。
雇来的刀,试了刃,断了。老祖的声音像从九幽底下浮上来,看来,还是得老夫这双手,亲自来拔。
陈浩云站在城门口,握着镐,没动。
他心里把这一出推演了一百遍——真到这一刻,手心还是见了汗。
红级。那可是红级。青级跟红级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坎,是一道天堑。他再能藏,再能算,真让那只枯手抓实了,一样是个死。
可他还是在城门口站住了。
因为他赌的不是自己的镐,是这块地头顶上那片天——缓冲区有缓冲区的规矩,他这颗钉子是替规矩钉在这儿的。
老石头要拔他,就是在问规矩答不答应。
规矩答不答应,马上就知道了。他心里其实早已经有了答案——不然,他也不敢这么站在这儿。
来啊。他把镐往肩上一横,扬声,声传百里,不过我赌你——拔不动。
老祖出手了。
没有招式,没有法相,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手式。
那只枯瘦的手抬起来,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轻轻一按。
就这么一按。
天塌了。
不是比喻。
陈浩云仰头的那一瞬,真真切切地看见,头顶那片天了——百里苍穹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按住的弓,以那只枯手为心,朝着他的头顶压下来。
红级的威压凝成了实质,空气稠得像水银,他周身的青光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像风里的一粒豆火。
青级与红级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这一按,把他第一天开锋的傲气、三百回合的锐气、当众亮剑的意气,全按回了原形——他就是一颗钉子。
锤子认真起来的时候,钉子连崩飞的资格都没有。
城头上,方才还震天的欢呼声,齐刷刷地断了。
火舞儿扑到垛口边,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都劈了:陈浩云——回来!!
回不来。谁都看得出来,回不来了。
红白军中,则爆发出山呼海啸。
三天了,整整三天,十八万人被一座城、一杆镐、一片影子按在地上摩擦,憋着的那口气堵在胸口,堵得人发疯。此刻老祖亲自出手,那一按按下去,几十万人的气一齐顺了出来:老祖千秋——!!
只有将列里的红琊没喊。
他死死盯着城门口那个举着镐的身影,盯着那片越压越低的,不知为什么,胸口里除了快意,还压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个人眼看着另一座山崩塌时,本能的惋惜。
小娃娃。老祖的声音从天顶上传下来,平平静静的,三年了,你扎在这儿,扎得红白喘不过气来。今天,老夫拔了你。
枯手,往下落。
陈浩云把牙咬碎了往肚里咽,旧镐往上一举——
莲台,起!影域,起!阵网,起!
三尺青莲在他头顶绽开,城墙根下九道虚弱的墨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游过来缠上他的脚踝,东门外三十里的青级阵网把所有阵纹一口气抽到城门口——三层底牌,眨眼间全压了上去。
枯手按在莲台上。
莲台连一瞬都没撑住。
九层莲瓣同时炸成漫天青色的火星,火星还没散开就被威压捻灭;影域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皱巴巴地缩回墙根;三十里阵网嗡的一声哀鸣,阵纹一根接一根地黯下去。
三层底牌,一息皆碎。
枯手去势不减,离他头顶,只剩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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