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茂也跟着笑,笑完了,他挨个把在场的主要师傅和帮工都打过招呼,道了辛苦,这才转身回了自己家。
堂屋里,老冯头正独自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他已经换下了上午那身簇新的“行头”,又穿回了自己那身旧衣服,整个人也松弛下来,不再是仪式上那个被无数目光注视的“主角”,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习惯了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孤老头子。
他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捧着,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来来往往收拾东西的人,是还在喧闹的院子,是更远处青色的稻田和起伏的山峦。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冯爹,”刘正茂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问,“累了吧?”
老冯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缓缓摇了摇头:“不累。就是……有点晕。像做梦。”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像是被风吹动的水面上的月影。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怕惊醒什么的恍惚:“正茂啊,我活了六十九年,今天是头一回……头一回收了别人给我鞠的三个躬。还是县里的领导给钉的匾,那么多记者拍照。我这辈子……值了。”
刘正茂没有接话。他知道老人不是在问他,只是在喃喃自语。他陪着老人静静地坐着,听着堂屋里老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在数着那些已经过去、和即将到来的日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冯福前探进半个身子,朝刘正茂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表弟,我们处长想私下找你聊聊。”
他声音不大,却被刚从后屋出来查看茶水的华潇春听了个正着。她瞥了一眼冯福前,又看了一眼堂屋里坐着的老冯头,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外甥的领导专程留下来,又这般避人耳目,谈的肯定是公事,而且不是能在人前嚷嚷的公事。
“正茂,”华潇春放下手里的茶壶,擦了擦手,“米处长找你谈事,楼下太闹了,你们去楼上吧。清静些。”
“好。”刘正茂站起身,又想起什么,交代道,“妈,晚上还有不少人在这吃饭,你
让姐姐帮忙点点人数,给吴克强那边打个招呼,他好准备菜。”
“晓得了。”华潇春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母亲特有的那种“这点小事还用你教”的笃定,“晚饭的事我来安排。你安心去谈你的正事。”
还是二楼刘正茂那间不大的卧室。
窗户大敞着,午后的热风裹挟着院子里隐隐的人声和炊烟的气息,一阵阵涌进来,又把那些气息带走。即便如此,三个人,米高、冯福前、刘正茂,每人手里一支烟,不到五分钟,房间里还是笼起了一层薄薄的青雾。
米高没有急着开口。他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打量这间屋子。陈设简单,却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的书籍和笔记本码放得像仪仗队,搪瓷缸放在固定的位置,缸把朝右。窗台上养着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片油亮,显然被精心照料。这是一个做事极有条理、也极自律的人。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也有几分刻意的奉承:“刘队长,现在全省都在讨论你们樟木大队。社员收入全县第一,全省也排得上号;精神文明建设被县里树了标杆,省报都来了记者;听说你们还是全国唯一一个给知青发安家费的接收单位——这名声,可不是吹出来的。”
刘正茂吐出一口烟,笑了笑,烟雾从嘴角逸散:“米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樟木大队没那么神,就是运气好,被兄弟单位一衬托,显得不那么差。其实底子还薄,短板还多。”
“你这是谦虚,”米高摇摇头,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恳切,“咱们
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就不绕弯子了。今天留下来,是带着任务来的,专程求刘队长帮忙。”
刘正茂第一反应,以为米高又是来要自行车、缝纫机这类紧俏工业品的。他松了一口气,大包大揽道:
“米处,自行车还是缝纫机?或者手表?你一句话,要多少,我想办法给你凑。咱们兄弟之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米高是聪明人,他听出刘正茂这话有分量——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把“自行车”、“缝纫机”挂在嘴边,说明这家伙手里确实有硬通货。他立刻接住话茬:
“刘队长爽快!这些东西我们厂确实需要,回头我列个单子,你帮我落实落实。但是今天我要说的重点,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刘正茂:“今年我们厂有一批职工子弟需要下放。你知道,莲城钢厂是高炉单位,子弟多,指标也紧。往年都是往山区送,孩子们苦,家长也揪心。今年厂里听说你们樟木大队知青待遇好,收入高,离省城近,离我们厂也就一百多里路,领导们就动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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