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前,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没有逼退妖蛮的喜悦,有的只是无尽凄凉。压抑了许久的悲伤像决堤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有人蹲下身,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有人望着剑门关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有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被血浸透的泥土,发出低沉的、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那呜咽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穿过残破的甲胄,穿过被血浸透的泥土,在赤霄城上空盘旋不散。
孩童扑进娘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妇人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
剑阁修士攥紧灵剑,别过头去,腮帮子咬得咯咯响,眼泪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连那些平日里从不掉泪的官修们,此刻也有许多人红了眼眶。
这一战……实在太惨烈了。
从剑门关告破,到人族大逃亡,短短一日间,足有数以千万计的人族百姓惨遭妖蛮屠戮。
这些人,可都是他们的血肉骨亲,挚爱亲朋。
公羊罚罪望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很久。他见过太多生死,但每一次看见人族百姓哭,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他缓缓降落到城墙之上,声音苍老而疲惫:
“逝者已矣。所有人入城,先安顿下来。”随即,他转头看向安道天,“发信符,传召十城所有具备真人战力以上的修士,到赤霄城城主府集合。”
安道天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脑门锃亮,其貌不扬的瘦小老头,犹豫了一瞬,还是躬身问道:
“敢问前辈——可是夏皇派你来了?”
公羊罚罪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甩手丢进安道天怀里。令牌通体玄黑,正面刻着一个血红的“罚”字,背面是一道皇朝兵符的烙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朝新任东部战区兵马大都统。从现在起,整个东部战区,我说了算。”
安道天双手捧着那枚玄黑令牌,目光落在背面那道皇朝兵符烙印上,瞳孔猛地一缩。
皇朝兵马大都统的兵符,已有数千年不曾现世。唯有在边关战事最危急之时,才会认命。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瘦小老头,那张一向沉稳得近乎狡猾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但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将令牌高高举起,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而有力:“赤霄城主安道天,谨遵都统军令。”
……
城主府。
十城精英汇聚于此。剑阁子弟、高阶官修、宗门首脑、村落守护者、民间豪侠……近千号真人灵主将偌大的议事厅挤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说话。
安道天、冷锋、风啸礼这些位高权重之人,和那些名不见经传的散修并肩而坐,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
空气沉闷得像是凝固了,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公羊罚罪站在主位前,目光扫过全场。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的心脏猛地一沉:“除我带来的人之外,不会再有援军了。”
全场鸦雀无声。
公羊罚罪无视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紧跟着抛出了第二枚炸弹:“此次攻伐,妖蛮对我族四大边关势在必得。一旦第一波攻势受挫,立刻就会有援军补上来。此时此刻,非但剑阁在征战,战神殿、百艺门、黑木林同样在浴血厮杀。”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文宫之人对战事做了推演,未来一段时日,边关四十城——将经历最严酷的征伐。”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人群中悄然酝酿,像是被压缩到了极点的火山,只差一道裂缝就要喷涌而出。
一个年迈的老修士站起了出来。
他的白发用麻绳随意束在脑后,身上的战甲残破不堪,胸口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他看着公羊罚罪,声音沙哑而平静:
“都统大人,我们来此,想听的不是这个。你要告诉我们,皇朝需要我们做些什么,以及……”
“剑,往哪个方向劈。”
说这话时,老者抬起了头,目光亮如星辰。
“对!”有人激动附和道。
“敢来这里的,就没有一个孬种。”
“左右不过一死。妖蛮杀了剑仙,杀了老人,杀了供养我们修行的父老乡亲,家族子弟。这特么是世仇,得报!死了也得报!”
人群汹涌,战意如潮。
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被血与恨淬炼到极致的不屈。
公羊罚罪压了压手,人群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这些明知必死却还要站着死的人,沉默片刻,再度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每个字却沉得能砸进石头里:“夏皇希望大家可以坚守城池,拖延时间,最大可能杀伤妖蛮。另外——”
“如果真的没能守住城池,城破之日,他希望大家可以活下去。无论以何种形态,无论以何种面貌,都要以最大努力,争取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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