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一个小女孩站在人群外围，头发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不往前挤，只是远远地看着楚晚，眼神怯怯的，却又藏不住那点期待。
楚晚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眼睛，她笑了笑，朝小女孩招招手。
女孩往后缩了缩，脚却没动，她还是想过去的，只是不敢。
楚晚没再招手，而是站起身，慢慢朝她走过去，步子不快，像是在给小女孩适应的时间。
走到跟前，她弯下腰，轻声问了句什么，小女孩低着头，绞着衣角，过了好几秒才点了点。
楚晚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把木梳，沾了点水，开始给小女孩梳头，动作很轻，一缕一缕地梳，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慢慢解开。
小女孩乖乖坐着，从一开始的紧绷，慢慢放松下来，最后把头靠在楚晚的膝上。
陆亦曦站在远处的栅栏外，隔着那扇铁门看着这一切。
阳光落在楚晚的侧脸上，她的表情那么温柔，那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给小女孩扎好辫子，又仔细理了理刘海，然后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小女孩抬起头，终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陆亦曦看着她抚摸女孩头发时那种眷恋，看她眼神里藏着的某种很深的东西。
那不是对着一个陌生孩子的温柔，那是一个母亲，在看自己丢失的孩子。
陆亦曦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么多年，她一直告诉自己，他们已经有了新生活，不需要她去打扰，可现在看着楚晚给那个小女孩梳头的模样，看着她眼里那些她读得懂却从不敢细想的东西，她的家人孩子等她回来。
那个下午，陆亦曦站在福利院的铁门外，看了很久。
看着楚晚给小女孩梳头，看着她陪孩子们做游戏，看着她蹲下来帮一个男孩系鞋带。
阳光从树影间漏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回去之后，她给自己做了个假身份。
三天后，楚晚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说什么，她已经听不太清了。只听见“福利院”“女孩”“有点像”这几个词，眼泪就涌了上来。
她连夜赶到郊区，福利院门口那条窄窄的巷子，停满了黑色的轿车，一辆挨着一辆，把路都快堵死了。
车门打开，涌出来好多人，楚晚跑在最前面。
她顾不上等人，顾不上说话，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推开那扇门，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靠窗坐着的女孩。
瘦瘦的，安安静静的，一件简单的白T恤，搭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背对着门口，侧脸浸在傍晚的余晖里。
楚晚的脚步顿了一下，那背影……那么单薄，又那么倔强。
像是被人丢在风里，自己长成了一棵树。
陆亦曦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门里涌进来好几个人，楚晚站在最前面，头发有些乱，眼眶红红的，喘着气，看着她。
她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惊喜，心疼，愧疚，还有那种失而复得后的小心翼翼，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楚晚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脊背挺直。
即便是在这样混乱的场合，他身上那种久居高位的气场也掩不住，深沉威严，是那种在商场上说一不二的人。
他没有急着上前，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审视，打量。
旁边站着一位老者，他微微喘着气，应该是跑急了，可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定在陆亦曦身上。
眼里含着很多东西，热切，激动，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怕太用力，会把这画面惊碎。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那样看着她。
陆亦曦知道，这是爷爷。
爷爷旁边，是两个少年。
眉眼间还带着青涩，却已经能看出日后挺拔的轮廓，他们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激动得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吓着她。
这是她的两个哥哥。
人群后面，还站着一个人，陆瑶。
她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她就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明显不高兴。
她不想来，可她不得不来。
从知道陆亦曦找到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没安稳过。
亲生女儿回来了，还有她这个养女的位置吗？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件事，越想越慌。她会不会被送回那个地方？
可她又安慰自己，在陆家这么多年了，楚晚心善，不会这么做的。
车停下来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见这所福利院，陈旧的木门，斑驳的墙壁，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
她心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在这种地方长大的，就算是亲生的，又能怎么样？
那些在陆家精心养出来的气度、见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的东西，她拿什么比？
她嘴角扯了扯，又赶紧收住，然后跟着人群，走了进去。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窗边那个瘦瘦的身影上。
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款式普通，布料也谈不上好。陆瑶嘴角不自觉往上翘，眼里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在这样的地方长大，能有什么样子？
可下一秒，那女孩转过身来。
陆瑶愣住了。
窗外的余晖正好落在那张脸上，勾勒出清冷的眉眼，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天生的、透亮的那种，五官说精致地如同建模一般，又加了生机的灵动，让人移不开眼。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淡淡地看过来，可那一眼里，好像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让人觉得，这人不简单。
陆瑶站在那里，心里忽然酸溜溜的，从胸口往上冒的难受。
她从不信什么天生丽质，她觉得女人的好气质，都是钱堆出来的，是时间磨出来的，是见识喂出来的。
在陆家这几年，她学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不露齿，她以为她已经学会了，可这一刻，她看着那个穿着褪色T恤的女孩，忽然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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