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街的清晨来得总是比别处晚一些。
霓虹灯还没完全熄灭,街面的喧嚣已经沉淀下去。
三楼套间的窗帘没拉严实,一丝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切在地板上。
“不要!!!”
易雪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
喉咙里发出“呼呼”的抽气声。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散着,没有焦点,全是惊恐。
“不要……不要杀我……别过来……别……”
她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又带着绝望的挣扎。
她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指甲在空气里划的很是急促。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她额头上冒出来。
汗水瞬间就打湿了浅蓝色运动服的领口和后背。
布料黏在皮肤上,勾勒出瘦削颤抖的肩胛骨。
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易雪?易雪!”
姜小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她原本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靠着休息,听见动静立刻睁开眼,几步就冲了过来。
她蹲在沙发前,双手轻轻按住易雪还在空中乱挥的胳膊。
“易雪,看着我,是我,姜姐,你在万寿街,很安全。”
姜小娥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的手心温热。
紧紧包裹住易雪冰冷颤抖的手。
易雪浑身一震,涣散的瞳孔慢慢开始聚焦。
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姜小娥的脸。
看了好几秒。
那里面巨大的恐惧才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
露出底下的一片茫然。
“姜……姜姐?”
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对,是我。”
姜小娥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脸上露出一个温和但有些疲惫的笑容。
“做噩梦了?”
易雪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姜小娥握住的手。
随后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抖动起来。
一开始是压抑的抽泣。
很快,那抽泣就变成了放声的痛哭。
她哭得毫无形象,像个走丢了终于被找到的孩子,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崩溃。
眼泪混着汗水,糊了满脸。
她不再挣扎,任由姜小娥抱着她,把脸埋进姜小娥的肩膀,哭声闷闷的,却撕心裂肺。
姜小娥没再说话。
只是紧紧地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能感觉到,怀里女孩身体的剧烈颤抖,能感觉到那单薄衣衫下凸起的骨头。
这不是普通的噩梦惊醒。
这是长期处于极端恐惧和暴力环境下,精神受到严重刺激后的崩溃。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万寿街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易雪哭了很久,久到声音都哑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姜小娥的肩膀湿了一大片。
“对……对不起……”
易雪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声音哑得厉害。
姜小娥松开她,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擦擦脸,噩梦而已,都过去了。”
易雪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着,动作有些笨拙。
她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但眼神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恐惧。
“我梦到……梦到又被抓回去了。”
易雪声音很低,带着残留的哽咽:“那个铁门……红色的蝎子……还有……还有水声,一直响,一直响……他们拿着刀走过来……我跑不掉……”
姜小娥心里一紧。
铁门?
红蝎子?
水声?
姜小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像是随意聊天。
“什么样的水声?像下雨,还是像河流?”
易雪抓着纸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努力回想:“很……很响,轰隆轰隆的,不是下雨……像是……像是很大的东西在放水,一直不停,有时候晚上吵得根本睡不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味道……水汽很重,混着一股……像是机油,又像是……铁锈泡在水里的腥味。”
姜小娥微微皱眉。
持续的巨大轰鸣水声,疑似大型水闸,或者大型抽水机。
浓重水汽,混合机油铁锈的腥味。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靠近大型水利工程的地方。
姜小娥再次问道:“你们被关的地方,离水边很近吗?能看到外面吗?”
易雪摇摇头,眼神又有些空洞:“看不到,只有很高的墙,墙上头有铁丝网,铁门在里面,打开有时候能瞥见一点点……好像不远处就是水,很大的水面,反着光,但大部分时间门都关着,声音和味道是从墙外面传进来的。”
她身体又微微抖了一下:“那个戴佛牌的人……他叫刀疤龙,他每次来,身上也带着那股水腥味。”
姜小娥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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