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擦过韩融麻布深衣的衣摆,悄无声息落在青砖地面。
他大步踏出西侧密谈别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方才拂袖发力太猛,广袖边角仍在微微颤动,指节因压抑的怒火泛着一层青白。馆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木栓落槽发出沉闷一响,将张恭的算计与阴谋关在门内,却关不住已经沉在心底的大势重压。
日头沉至城西楼宇檐角,橘色余晖铺满郡守府层层瓦垄。汉式官署重檐叠瓦,瓦当皆铸云纹,檐下悬铜铎,晚风掠过,铎声细碎悠远,一声接着一声,敲在人心上。
韩融抬步踏上府中青石甬道,甬道两侧分列规整石灯,灯内残火将熄,光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抬手扶了扶头顶制式正统的无梁进贤冠,冠缨顺着下颌滑落一缕,指尖慢条斯理将冠缨归位,指腹反复摩挲冠身粗糙的木质纹理。
这是他思考时多年不变的习惯。
二十年党锢禁锢,他隐居颍川乡野,日日耕读为伴,无朝堂纷争,无权术倾轧,本心澄澈如一汪静水。如今重入宦海不过半载,便要直面皇权、士族、宦党三方合围的死局,亲手抉择:是守一生清流名节,还是保全韩氏宗族与门下晚辈前程。
他脚步放缓,目光落向不远处郡守府正堂。
正堂窗棂大开,暮色里隐约可见一道紫衣身影伏于案前,肩背单薄,久坐后微微佝偻,片刻便抬手捂住唇,肩头轻轻一颤,是压不住的咳喘。
那便是孙原。
一个无世家根基、无朝堂靠山,拖着一身沉疴旧疾,硬生生在黄巾乱世里守住一郡百姓,到头来却要沦为皇权收权棋子、被各方势力联手碾碎的年少郡守。
韩融驻足甬道,眸光沉沉。
他不信孙原贪腐,不信孙原乱政。入魏郡三日,他亲眼见流民安居、田亩复耕,街巷无盗贼,军营无扰民,所有罪状全是文字罗织,只为削夺地方兵权。可大势滔滔,光武旧制摆在眼前,黄巾平定之后,朝廷必收州郡兵权——这是天子定策,三公附议,无人可逆。
他若据实上奏,为孙原辩白,便是公然对抗皇权国策。
二十年蛰伏换来的仕途会彻底断绝,韩氏一族再无入朝为官之人,侄子韩馥身为袁隗门生,会被连带废黜,颍川韩家百年清名,一朝尽毁。
皇甫嵩当年上疏救他出党锢牢笼,恩重如山,可皇甫嵩远在太行前线,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庇护他,更无力庇护孙原。
掌心暗自掐紧,指甲嵌入掌心软肉,传来清晰痛感,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挣扎。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郡守府西侧客舍。
郡守府客舍依汉代公府宾舍规制修建,一舍一室,独门独院,院内植湘妃竹,晚风穿竹而起,簌簌清响,反倒衬得小院愈发孤寂。阶下铺正方形青纹方砖,砖缝生细草,无繁复雕饰,清净避世,本就是朝廷出巡使节闭门思过、静候诏令之所。
屋内地面密铺细苇编织坐席,席边无多余锦缎铺陈,恪守御史清廉本分;靠墙设一张独木坐榻,榻侧置低矮漆木几案,几上安放三足弦纹铜博山炉,炉内沉香早已燃尽,只剩一层灰白冷灰;墙边立双层楠木书匣,匣中竹简按官卷规制分门码放,巡查郡务的笔录、户籍核验简牍整齐罗列,边角皆以麻线捆扎;屋角立三足陶制烛台,两根粗大兽脂长烛静静燃着,烛火安稳不动,映得满室光影寂然。
韩融入内,反手扣紧木门铜质门栓,隔绝外界一切声响。他缓缓解下腰间兽面牛皮革带——革带缀铜质带钩,是汉代御史标配官饰——随手搁于漆几一侧,再褪去外层藏青深衣,只着素白贴身中衣,双膝并拢,端正盘膝坐于苇席之上。
他垂眸看向掌心深深的掐痕,指尖反复摩挲皮肉凹陷处,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明灭不定。
起初他一心求自保,以中立为底线,保全颍川韩氏全族,保全族中晚辈仕途。可独坐空舍,烛火摇曳,过往数十年旧事尽数涌上心头。昔年党锢之祸席卷天下,清流士人惨遭禁锢终身,他困于乡野十余年,报国无门,是皇甫嵩不顾朝堂压力,上疏力保一众党人,才让他们得以重归宦海,重见天日。皇甫嵩救下的从不是一个个士人,而是大汉残存的公道与清流风骨。
如今皇甫嵩远在北境,无力顾及朝堂暗流,身为被救赎之人,他若一味明哲保身,冷眼旁观有功郡守被权贵联手构陷,便是背弃昔日恩情,背弃自己一辈子坚守的清流道义。
更何况孙原年仅弱冠,无世家依仗,无朝堂奥援,仅凭一腔安民热血守住魏郡数十万流民,乱世之中不求割据自保,不结士族朋党,为官坦荡,行事磊落。这般赤诚后生,不该沦为朝堂权斗的牺牲品。
张恭背后站十常侍宦党,朝堂之上还有大将军何进、太尉袁隗两大巨头虎视眈眈,满朝文武大多趋炎附势,唯有杨赐寥寥数人尚能持正,孙原已是四面楚歌。
韩融缓缓抬眸,眼底挣扎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释然与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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