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怜觉得十分冤枉:“我都没见过他几面,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怕我?”
顾询防他防得紧,他根本没有独自见过适儿,更遑论吓他。
只能说适儿胆子小。
这怪不了他吧……
但这话顾怜不敢在宋子殷面前说,否则他怕掩饰不住心中的嫌弃。
想他顾怜四岁入春喜班,五岁向客人们讨要赏钱。
看客中总有些地痞无赖,想要从他的托盘中趁机浑水摸鱼,借着打赏的名义偷拿些铜板。
那时候他虽然年纪小,但胆子大。每每都会死死拽着那个地痞无赖,疯狂从那些地痞无赖手中抢回铜板。
便是那些人踢他打他,他都不会放手,直到把铜板拿回来为止。
他这么胆大的一个人,怎么生了这么一个怯懦的儿子?
若非孙妙那阵子一直同他在一起,顾怜都要怀疑适儿不是他的骨肉了?
顾怜强行挤出一丝笑容:“适儿,我是师叔啊,怎么?不认识了?”
宋子殷听见他这声“师叔”,一声冷笑。
适儿悄悄从祖父身后探出头,犹豫一瞬,还是忍住心中的惊惧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小脸上是宋子殷从未见过的成熟和正经。
宋子殷心疼了。
他伸手将适儿揽在怀中,不敢想象这么小的孩子,该是经历了多少事情,才能表现出这样的成熟与稳重。
但在适儿面前,宋子殷还是给顾怜留了些面子,没有当着适儿的面教训顾怜。
“今日经书多加一个时辰”,宋子殷毫不留情道:“前三个月落下的经书,限你半年之内补上。若补不上,一遍十板子,你可以好好算算能挨得了多少板子。”
顾怜脸色变了。
也就是说,他不仅要写完每日的经书,还要补上三个月的经书量,半年的时间,怎么可能写得完?
顾怜不服:“我又没犯什么错,凭什么罚我?”
若是以前,这话他是不敢说的,但现在,他连底牌都落在在宋子殷手中,一败涂地,再无转圜机会,有什么话不敢说?
大不了宋子殷杀了他。
宋子殷似乎没听到他这句问话,挥手让秀娘将适儿带出去。
待适儿身影不见,宋子殷看着顾怜的眼神愈发冷漠:“你敢说,适儿身上的毒,和你没有关系?”
在宋子殷谴责的眼神下,顾怜终究没敢撒谎:“不是我,是他们自作主张,我……我也没办法……”
他辩解道:“我阻止过的,但是他们悄悄下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
他总不能把适儿是他亲子的事情广而宣之,让那么多人知道吧。
宋子殷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贺棠虽然也耍手段,但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适儿是顾怜的骨血,所以他没有动机也没有理由对适儿下毒。
唯一有这个动机和理由的,只有顾怜的人。
知道却不阻止,确实是顾怜的作风,宋子殷心中一片冰冷。
这就是他的儿子,心狠到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舍弃。
难怪顾询始终不信顾怜……
顾怜也知道他的辩解苍白无力,若是真要阻止,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只是权衡利弊,选择了最有利他的选项。
顾怜不认为自己有错。
但在这种情况下,争辩对错除了增添宋子殷的厌恶,什么都不能得到。
况且他今日也不是来此同宋子殷争辩这些。
顾怜沉默一瞬,还是开口道:“我想搬去北苑,还请宋掌门应允。”
宋子殷皱起眉头:“谁又给气受了?”
好端端为何提出这种要求?
顾怜摇了摇头:“宋掌门御下有方,他们对我十分尊敬,不曾给我脸色瞧。”
宋子殷没有同意:“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同意。”
当初将顾怜放在眼皮子下,一方面是为了能够压制顾怜,让顾怜不再作恶;另一方面,宋子殷心中清楚,照顾怜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若是不将他放在眼皮下,恐怕顾怜又会借机生事。长此以往,仅剩的父子情分将会消耗殆尽。
宋子殷想要留住这些情分,这才将顾怜限在院内,自己亲自教养。
眼看着顾怜性子已经听话不少,一鼓作气之下说不定会改了性子,浪子回头。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放顾怜离开他的视线?
顾怜垂下眼眸:“程越在这,适儿也在这,我不会再逃跑,宋掌门完全不需要担心。”
江岭死了,篬蓝教已经没了他的容身之地,便是跑,他现在也无处可去。
他只能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
宋子殷想断然拒绝,可他看着顾怜白着脸站在那里摇摇欲坠,实在不忍心再将这声“拒绝”说出口。
早该病愈的,不是吗?
可顾怜一直是这副病怏怏的样子。
宋子殷知道,这世上除了身上的病,还有心上的病。
顾怜的“心”病了,所以他才一直好不了。
抄写经书固然能够让顾怜忙乱起来,暂时忘记失败的痛苦,可这不代表这份痛苦与屈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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