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页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这个世界被收割的时候,景萱说,需要一把锁。锁入其位,不得复返。我走进门里,变成锁的第十环——我的那一环,是活的,所以这个世界才被得住。
每一把锁里,都有一个。
每一个被收割的世界里,都有一个走进门里的人。有的是哥哥,有的是妹妹,有的是爹,有的是女儿。他们走进来,变成锁的一环,他们的世界,就变成井里的一把锁。
这就是园丁的收藏。
这口井,景萱说,是它的藏宝阁。
景页扶着井沿,指节发白。他一把一把地看过去——那些锁层层叠叠,一直堆到井底最深处,堆进光都照不到的地方。该有多少把?几千?几万?
每一把锁,都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都有过一个,和一个为走进门里的人。
景萱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我害怕。
门里没有日头,我数花,不数日子。我自己觉着——有三年了。她说,我每天都能听见井里的声音。几万个,在井底说话。她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已经疯了,一遍一遍地念自己哥哥的名字。
我快分不清哪个是我了。
所以我拼命种花。种一朵,我就告诉自己一遍:我是景萱,我哥是景页,我哥会来接我。种一朵,念一遍。种了三年,念了三年——
她的眼泪浸透了景页背后的衣裳。
三年。景页的心往下一沉。从那个山洞到今天,门外只过了一年多——门里的日子,比门外长。他的妹妹,一个人,在这里把一年多,熬成了三年。
哥,你带我回家。现在。
景页转过身,把妹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我带你回家。他说,但不是现在。
景萱猛地抬起头。
现在回去,门还在。景页一字一字地说,门在,火一灭,它会再来。下一个花期,下一口井,下一万把锁。景萱,我不是来你的。
我是来带你——看着它塌的。
他转向井口,看着那满井的金锁。
陈伯庸说,烧根要烧桩。桩是门的骨头。
我现在知道了——桩,就是这口井。
景页的话音没落,花海忽然安静了。
原本一直在风里轻轻摇摆的白色牡丹,齐刷刷地静止了。河水的流动声、穹顶光线的流动声、井底那些细微的絮语声,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
然后,所有的花,转向了空地。
转向了井边。
转向了景页身后。
说得好。
一个声音,从景页的背后,从桥的对面,从花海的那一头,不紧不慢地传过来。
那个声音,和景页一模一样。
烧了一年,终于烧出一句像样的话。
花海向两边分开。黑衣的教主,踏着白色的花浪,一步一步地走来。他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几万年泡出来的平静。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景页——
盯着景页身上那件黑色的衣服。
你没有穿白衣。
教主在十步之外站定,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裂在他的脸上,像一件瓷器摔在地上。
她告诉你的。他看了一眼景萱,我就知道。我把你养在花海里三年,你还是要坏我的事。
你不是养我。景萱从景页身后站出来,直视着那张和她哥哥一模一样的脸,你是拿我钓鱼。
鱼上钩了。教主转回头,看着景页,可鱼没有想到——钓的人,自己也站在水里。
他张开双臂。
景页。看看你的周围。这是门后。这里是我的地方。
你烧得掉门外的花海,烧得掉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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