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比想象中更浓。
走出五里地之后,官道两旁的树林已经完全隐没在乳白色的雾气中,只能看到近处几棵老树模糊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巨人站在路旁。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吸进肺里有一种微微的凉意,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白炼走在景页身后,呼吸声比平时粗重。
他的酒葫芦已经空了。最后一个铜板打的烧刀子在昨天夜里喝完了,一滴不剩。失去酒精的压制,他胸口那个东西的蠕动变得越来越明显——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动。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它在肋骨之间缓慢地爬行,像一条冬眠醒来后寻找出口的蛇。
还有多远?波特问。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清晨的寒气,还是因为昨夜在十字寺的遭遇。
二十五里。景页说,照这个速度,晌午能到山脚。
然后呢?
然后上山。
波特没有再问。他裹紧了身上的袍子,那件袍子还是柯林神父给他做的——黑色的学徒袍,领口绣着一个已经磨得看不清的十字。袍子很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套着一个不属于他的壳。
约翰神父走在最后。
他没有说话。从离开襄州城开始,他就一直很沉默。那本烧掉了封面、重抄了经文的手抄本被他贴身收在胸前,走路的时候,他的右手会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位置,像按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约翰。景页没有回头,你在祈祷吗?
约翰神父说,我在听。
听什么?
听这条路的声音。约翰神父的声音很平静,从我们出城开始,这条路就没有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我们自己的脚步声。
景页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耳朵,仔细听。
约翰神父说得对。这条官道安静得不正常。清晨的山林应该充满鸟鸣和虫鸣,但现在,除了他们六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什么东西走了。
景页的直觉向四周铺开。金色的碎片在他的视野中缓缓旋转,根须状的纹路向四面八方延伸。他感知到了树林——树木还在,松鼠还在,野兔还在。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全部蜷缩在自己的巢穴里,一动不动。
像被什么东西吓住了。
它们在害怕。景页说。
害怕什么?王芸问。
景页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青云山的方向。
雾气太浓,看不到山峰。但他能感觉到——在雾气的深处,有一个东西在注视着他们。不是金眼人那种冰冷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更加深沉的注视。像大地本身睁开了眼睛。
走吧。他说,不要离开官道。不要看两边的树林。
晌午的时候,他们到达了青云山脚。
山脚下有一个小镇,叫青溪镇。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铺成的主街,两旁是几十户人家。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农夫匆匆走过,看到景页一行人的时候,目光都会在他们身上停留一瞬——不是好奇,是警惕。
景页在镇口的一家茶棚里坐了下来。
茶棚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手脚麻利,话不多。她给众人上了茶,收了铜钱,转身要走的时候,景页叫住了她。
大嫂,请问玄真观怎么走?
老板娘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去玄真观做什么?她没有转身,声音压得很低。
访友。
观里没有你们的朋友。老板娘说,观里只有一个疯子。
疯子?
三十年前来的,说是长安人。老板娘转过身,打量着景页,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官袍,说是要在观里清修。清修了三十年,从没下过山。镇上的人给他送粮食,他也不开门,只在门口放一个竹篮,让我们把粮食放进去。
你见过他吗?
远远见过一次。老板娘的眼神有些闪烁,他在观门口扫地。一下,一下,扫得很慢。我看了他半个时辰,他就扫了半个时辰,姿势一点都没变。像——像庙里的一尊泥塑。
还有呢?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观里的香不对。
哪里不对?
味道不对。老板娘说,我们镇子的人烧香拜佛几十年了,香是什么味道,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但玄真观里飘出来的烟,不是那个味道。那个味道——她皱起眉头,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不是木头,不是香烛,是——是别的什么东西。
景页和白炼交换了一个眼神。
硫磺。
烧焦的硫磺,混着香火的气味。
多谢大嫂。景页放下茶碗,又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老板娘没收钱。她看着景页,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后生,听我一句劝。天黑之前下山。山上有东西——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老板娘摇头,但我知道,这些年死在镇子上的人,死之前都会说同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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