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妤含笑颔首,看了她两眼,却总有种她未说实话的错觉。
她起身临窗,从窗口望到不远处的斜对面。
不知是哪里,总有些古怪。
薛纹凛倚在一张旧竹榻上,临窗握书,姿态倒是难得的闲适慵懒。
午后的光线暖融,令那张过分苍白的侧脸上晕出点金光。
她觉得匪夷所思。
这几日,薛纹凛除了窝在屋里看书,便是盯着那几畦蔫巴巴的青菜发呆。
当下的形势间不容发,她相信薛纹凛必有后手,只是这后手是先探王陵,还是摁灭谷地在祁州悄燃的毒火,两头皆虎视眈眈,总得找个发力点吧。
“文大书贤——”她终于忍不住踱步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今日又读的是什么好消遣?”
薛纹凛没睁眼,只将书册懒懒地向下挪开一点点,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眸,视线落在她湿漉漉的手上,眉头微蹙,“《南柯食馔考》,讲失传了些乡野小菜的方子。”
他声音带着似醒非醒的沙哑,“阿妤这是…在练习浣衣?”
盼妤被他轻飘飘噎了一下,差点表情没绷住,“洗洗晒晒总好过无头苍蝇般乱撞。”
薛纹凛像是没听出来语气里的小刺挠,目光转向灶房门口,薛南离正巴巴看着他俩。
“南离,去烧点热水。”
“哦……”薛南离拖长尾音懒懒散散地起身,边走边偷瞄盼妤的脸色。
薛纹凛重新阖上眼,把那卷明显未翻页的书册盖回脸上,含糊嘟囔,“不着急,阿妤,天塌下来也得等饭熟……”
盼妤:“......”
白日的困惑还未消减,晚膳前,盼妤被自己所见着实惊住了。
那个总是窝在榻上养神的人,此刻竟然一身深青粗布短打站在灶台前。
薛纹凛将袖口挽到臂弯,露出一截皙白而线条流畅的手腕,一口不大的铁锅在土灶上滋滋冒气,他正低头专注——
锅边凝结了一层微黄的米油,男人正专注地用小勺子精精细细地刮,落霞在他周身打上一层微暖的光晕,让唯一的观众看着越发觉得不真实。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她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醒了?”薛纹凛像是脑后长了眼睛,声音平淡地道,“去漱洗吧,等下用饭。”
他将米油倒进洗净的青瓷小碗,动作举止完全不像在做粗活。
盼妤只得强行褪去一脸见了鬼似的惊异慢慢走近。
这才看清,矮桌上摆着两个碟子:一碟是碧油油的不知名小野菜,菜上浮着蒜末;另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咸萝卜条,旁边还放着小碟黑乎乎的酱瓜。
看着都咸。
盼妤:“......”
好厨艺……她暗自腹诽。
“你今日……怎么这么好兴致?”盼妤嘴角默默抽了抽,目光挪至那张依旧淡然的脸,实在忍不住问出了口。
果然,他的手更适合握笔执棋或是弹琴挥毫,而不是握着锅铲在烟火气里打转。
薛纹凛端菜上桌,又拧了条干净的布巾递给她,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千百遍,“把手擦擦。”
盼妤下意识接过,他今日的眼神都有些不同。
“今日,”薛纹凛终于开口,声音清越温和,“是我们在济阳城相识的日子。”
她的心跳陡然漏拍。
济阳城……
那是她情动的初始和重生的来处,是她再次燃起心火的起点。
一股湿热倏地涌上眼眶,她只得借着擦手的动作匆忙掩饰,顺势垂首,勉强压住汹涌而来的心潮。
她一直以为,彼此重逢一度是薛纹凛梦魇的入口,是避之不及的深渊。
至少那时他理应恨她,理应极力遗忘她。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浑身漫溢安之若素的柔和。
盼妤任凭眼眶的热意氤氲脸庞,扑哧一声轻笑,像跋涉千山万水后,终于饮到一口澄澈的清泉,而后坦然接受,命运安排般的宁静。
薛纹凛轻叹口气,转身走向灶台,回来时双手上各多了两碟色香俱全的菜肴,他拉过凳子在盼妤对面坐下,推到她面前,“用膳要有用膳的心情,阿妤,别不高兴。”
说罢,他夹菜放进她碗里,动作依旧清贵雅致,“尝尝?”
当然要尝尝,盼妤不自禁地咽了咽喉咙。
小菜咀嚼在舌尖,触摸到的粗糙带着山野的微涩和咸蒜味,她心情盛于味觉,只觉莫名寡淡,甚至比不上心中那份暖意与酸楚交织的滋味。
饭桌上一时无言,只有碗筷偶尔碰撞。
薛南离被赶出去和般鹿等人另在一处凑合,小院内静谧,勾勒出的温馨有些不真实。
薛纹凛只吃了很少一点,大部分时间慢慢啜着水,目光落在院角外,已望出神。
饭后饱撑感顶在胃脘,盼妤一度形容自己像块刚从湖中捞起来的石头,沉得只想陷进软榻不动弹。
若因连日忧心如焚,又加情绪波动而耗尽心神体力,似乎说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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