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尽量用清晰平稳的语调细说着朱砂印记的特征,顺势提及,“在名单破译前,不失为鉴别潜伏者的法子,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宜多不宜少。”
意思是早些行动,将消息传遍三境。
薛纹凛垂眸良久,启口,“将海东青唤来,让它送信。如今我唯恐情势急转直下,届时此地或成为前朝据点,金琅卫区区不过万,也未必能成。”
她暗暗吃惊,稳准声线,“你从不阵前说丧气话,这次怎地?”
薛纹凛支撑着身体稍稍坐直,先试图离开她臂弯的支撑,可疲累太锥心,总是无力完全坐离,只拉开一段微小的距离。
男人的眼神却恢复七八分熟悉的清冷,“这次敌人在暗,而欲念在我们。”
“还有呢?”他那么骄傲,绝不止这个原因,盼妤的声音愈加低沉。
薛纹凛的嘴角蓦地扬起个弧度,眼中写满早已洞察的觉悟。
“因为是我,所以没把握。”
魔音穿耳的力量不过如此,能听得心肝跟着往下一沉。
还不是一闷子落地,而像从望不见底的深井里往下看,眼睁睁旁观石子慢悠悠往下掉,根本听不见回响。
随之,空寂的凉意穿透四肢百骸。
她从没想过“没把握”三个字会从薛纹凛口中说出来。
平静、坦然,毫无反抗之欲。
他深入人心的形象应该是——
骄傲、矜贵和算无遗策。即使在最艰难的日子里,眉宇会堆成山峦,话音会落满霜雪,被寂寥包围,都不会消减薛纹凛的坚定和自信。
能否为了自己而不惜折损自己的骄傲,这认知尽管朦胧,已令她眼眶发热。
狂喜如火星骤燃燎过心底,但下一秒,酸涩的潮水漫过这片暖意。
他清醒得几乎自弃,每每逢时,盼妤既怒上心头又无计可施。
只有将所有除他之外的人都尽数护好,才是薛纹凛所定义的周全。
但逢面对最生死攸关的场合,只有薛纹凛身先士卒的战斗才是战斗。
盼妤越想越气,不自禁揪紧了衣角,抬眸射去一记冷刀。
薛纹凛茫然,“......”
她于是气咻咻地想,讲好听是自我牺牲,又可怜这么多年,根本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不好听的,便膨胀得这人越发以为是。
刚愎自用与谨慎行事,有时只有一线之差。
窃喜了,心疼了,又生气过,盼妤转念一想,好在他这次不再直接替自己做决定,虽然说话的口吻仍然残忍,勉强算得可圈可点。
被激怒的反驳本冲到唇边,因这转念而转念,又心甘情愿咽回去。
烛光下的身体偶尔会发出力竭的轻颤,他到底在病中,不能再添忧思。
她只得收拾心情,故作轻松地弯下唇角,声音也轻缓顺从,“好,我知道了。那你打算怎么做?打算让我何时离开?怎么走?”
她看见薛纹凛目光明显顿住,那原本清冷的眸光仿佛因她罕见的乖顺微起一丝波澜,旋即迅速归于沉寂。
他沉默着,用熟悉的审视目光看她,像要从对方的平静面容下透见些别的。
薛纹凛甚至打好腹稿,准备应对她的争辩,应对她瞪着眼说“我不走”——
她此刻,反而让薛纹凛不好受了。
原来听话可以得到这样清爽而近乎报复的快感。
看,你也品到不好受的滋味了,对不对?
薛纹凛移开目光望向烛火,声线低沉几分,鲜少含糊着,“不急。还需做些安排,如今永定侯府是不二突破口。”
话题被生硬转开,盼妤倒也从善如流,“赵崇?经此一遭,势必将府中围得跟铁桶一般,我们应当如何突破?”
方向一点没错,赵崇诺大侯府的地底就是迷宫,从侯府找迷宫入口进“蜂巢”自然是当下最省力的法子。
薛纹凛指尖摩挲着袖口纹路,语气平淡,“他自行在府中布置倒不足为惧,我们要做的,是避免府中发生的动静惊动内廷。”
盼妤为难地拢眉,“不行啊,内廷那人只怕也杯弓蛇影,越发看重侯府的动静,我们到底用声东击西还是浑水摸鱼?”
声东击西有暴露“云雀”和潜伏白虎营的风险,浑水摸鱼的难处在于,一池府中水如今如死水般,来个风吹草动只怕能引万众侧目。
“是化整为零。”薛纹凛严谨地纠正,“我们耗不起正面强攻,侯府戒备外紧内松,程泰来盘踞日久,让他慢慢找缝隙,我们只能原路返回蜂巢。”
“青骢和南离,真的在蜂巢?”
薛纹凛轻轻颔首,甚至犹疑停顿的时间都很少。“虽是揣测,但没有比这番思考更合适的结论。在长齐,他们大本营在山谷,选择小隐隐于野,在祁州,他们把头脑放在内廷,选择大隐隐于朝,是以将掌控全局的心脏放在侯府。
盼妤恨然,“对手竟这般自信,自信到觉得我们即便猜到也无力回天。”
听他话里熟悉的冷冽战意,盼妤心稍安,又气敌人的张狂,说破天,敌人之勇气多半来源于皇帝颇有些烂泥扶不上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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