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纹凛被心中杂乱的念头搅得恍惚。
剧情堪比九转十八弯——
前半段是她失落、自嘲和强忍委屈,但后半段决无想到她会暴怒。
这不是劝慰和推心置腹的合适时机。
薛纹凛一时语塞,看着她发呆。
她脸颊因盛怒而泛红,眼中盈满恐惧与在乎,还有倔强而藏不住的水光。
此时此刻薛纹凛笃定,对方定会顾惜大局而妥协于自己的任何解释,话偏偏堵在喉咙,开不了口——
莫名浅淡的慌乱,仿佛正悄悄蚕食他惯常的冷静。
薛纹凛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徒劳张了张嘴,只无比艰涩地唤出她的名字。
他叹口气,轻得几不可闻。
“若有选择,我想我们都好好的,若有必要,我定不会将你置于险地。”
薛纹凛面上息着难得的认真,“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盼妤被彻底气笑。
观他沉默半天,原来反省出了这么个圆满的因果道理!
“若原本计划是把自己送到敌人眼皮子底下,那么这计划本身就有问题!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筹算周全,就永远不会失手?是不是以为你的命可以随便拿来冒险?”
天大地大,都是爹亲娘养,谁天生就该背负那些家国社稷的责任?
这些年被诸多教训鞭笞毒打,竟仍是半分“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也未入脑入心。
盼妤说得又轻又重,像想质问,又像想绝望地确认。
男人薄唇微动,似也明白所有的解释其实极为苍白无力。
她的愤怒源于关切,恰是这份关切烫得人心口发紧。
两人陷入几瞬息紧绷的沉默。
水声节律地嘀嗒,未能掩盖一些异样新添的响动,却被二人的情绪对峙掩盖了。
“啧,演得还挺像。”
嘶哑干涩的声音突兀地从二人身侧传来,不远不近,令人毛骨悚然。
盼妤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
薛纹凛反应更快,声起一瞬便将女人往身后一带,侧身向声音来处警惕。
水牢边缘另有一处凹陷的阴影,正被几块石头半掩,生满湿滑苔藓。
此刻那阴影里,缓缓探出半张脸。
盼妤倒抽口凉气,攥紧薛纹凛的衣袖直往后拽,男人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轻拍着稳定心神。
他们在此一言两句,竟完全没察觉到近在咫尺的角落里藏着一个人!
她再一次环视周遭,确定除了他们所处之地,根本没有适合正常人呆的地方。
旋即,她看到一张布满污垢的脸。
胡子拉碴得几乎看不清面容,下半身始终浸在污黑的水里,像从水底长出来一般。
那么,正常人除外。
她看清薛纹凛的手已按向腰间——
他鲜少亮出真正的兵器,只待真正险象环生之时才现出那把银白软剑。
她心领神会,浑身紧绷起来,亦是随时能暴起攻击或防御的姿态。
薛纹凛面上凝着仿佛冰封住的镇定,“谁?”
他问得饱含威压。
那半身人低低一笑,笑声如破风箱拉扯难听至极。
“既有人特地送你们下来——”他慢吞吞地道,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最后在薛纹凛脸上停留片刻,“却不知我是谁?是赵崇还是贺兰?”
薛纹凛眉弓微弯,面上不动声色。
“永定侯?”薛纹凛故意重复,带上恰到好处的荒谬与嘲讽,“阁下是不是被关得太久神智不清?你身上还有何价值,至于我们落到这迷宫似的鬼地方与你为伴?”
那人蓦地沉默,似在掂量话里真假。
他藏身之处光线极暗,只有眼睛偶尔反射一点微光,像一只潜伏的兽。
“不是赵崇……”他喃喃,随即冷笑,“那就是贺兰派来的了?怎么,嫌上次给的消息不够,还是信不过我,特意派两个生面孔下来,再演一出苦肉计套我的话?”
听他语气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愤懑,这么说来,赵崇与那贺兰未必同心了。
薛纹凛默默将这细节藏入思神。
这时,女人从他身侧挤了出来,因她也敏锐听出话里的臆测和敌意,鬼使神差地,那股子刚被薛纹凛气出来的火霎时在心中点爆了。
“呸!”也不知故意激怒还是存心找替罪羊,盼妤语气极冲,“凭你藏在这十八层泥坑底下,还真当自己还是个人物?”
她下颌高昂,眼中除了愤恨更多是被人偷听偷看后的羞怒,这番裹在情绪里的激问毫无章法逻辑,纯纯是骄纵的脾气上来了,图个嘴上痛快。
那人却被这冲短炮噎住,盯着她看了几秒,似又开始判断是否真的在做戏。
薛纹凛不敢乱关闸,只好轻轻按住盼妤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走上前,将自己暴露在对方视线里,也有意挡住盼妤大半身形。
“若赵崇和贺兰不是朋友,那我们也绝非敌人。你为什么被关在这?”
薛纹凛见那人不说话,兀自续道,“能被关进这水牢深处,想必不是寻常冲撞。我只是好奇,永定侯胆小怕事,贺兰常年隐在暗处,为什么主动对你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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