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纹凛大感荒唐,撇下他自行离去。
他窜到一个角落,喧嚣被隔开些许,盼妤在那安静坐着,目光落在戏台,手放在膝上玩着自己指尖。
“莫要看了。”薛纹凛低声。
盼妤转过脸。
“这里没有旧识。”他声音轻而肯定,“多是这半年提拔的新官,或与侯府走动密的勋贵子弟。你认识的人……不会在这里。”
盼妤睫毛颤了颤,声音低落,“你哪知道我在寻谁?”
那声色里极淡的怅惘轻轻刺了他一下。
“这里人多眼杂,”薛纹凛放缓语气,带着好好商量的意味。
“你莫要随意走动。若闷了就看看窗外竹子。若是累了,我们便寻个借口早些回去。”
盼妤环顾全场,笑道,“自来祁州,这么好的来处是头一遭,急什么,又没人认识。”
她满腔心神根本不在戏台,从坐落处能追随他行踪始终,看他行礼交谈,看他挺直的背影在灯火与人群里格外撩动自己的心。
她高兴得高兴不起来,既为得青睐松口气,又隐忧这潭水深浅。
目光扫过厅中,不经意落在柳三坐席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座位。
一位青灰直裰、面容清癯的文士,独斟独饮。
盼妤起初未在意。
直到那文士抬头,与柳三视线相接——做个极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点头示意。
盼妤心中猛凛,寒意从脊背顿升。
“柳三为何这般好心,要将你推出去?他有这大度?”
如此卖力引荐,究竟是“狐朋之义”,还是另有所图?
薛纹凛观察四遭后才低声,显得不甚在意,“看他能在场中游走自如,应当还有另一层身份,若只是个楚馆当家,那侯爷不至于倚重。”
盼妤指尖攥紧衣袖,“你方才见了永定侯,觉得如何?”
可惜薛纹凛实在严禁她跟随,否则高低要一睹真颜。
薛纹凛接过纤白柔夷递来的温茶,抿一口,“他对我没兴趣,只提点几句算是过了眼。”
盼妤纳闷,“那你今夜粉墨登场,究竟是谁的主意?”
“柳三。”
“果真不居功?”
薛纹凛笑笑摇头。
“我观察良久,看似是个莽撞空脑的公子,有时细微处又极谨慎,我猜,他若背后还有氏族势力,必在其中并不得宠,他或许一直没有趁手的幕僚,多番给我试探罢了。”
盼妤咋舌,“豪掷千金闯入这宴局,就为借旁人试你?”
“倒未必。”薛纹凛沉吟,“想要搭上那永定侯的线恐怕也是真的。”
他对当下的话题毫无兴趣,反而看她,“可还待得住?若觉无趣便先走。”
盼妤压下一眼之缘后的焦灼,勉强笑,“的确有些吵,你若亮相完毕,便回吧。”
二人向柳三告辞,公子哥正被敬酒,倒也未多挽留,只笑道,“见阿文与侯爷相谈甚欢,我欢快得很,总之来日方长。小妹若不适,早些回也好。改日再聚嘛。”
坐上马车,喧嚣瞬息隔绝,因街道宵禁,只有车轮辘辘声。
两人并肩,一时无言,薛纹凛闭目养神。今日对答耗神,需理清招揽之意,权衡柳三角色,思考自己欲行至何处。
盼妤侧头看窗外,手指紧握。
那人影搅动的惊疑在安静中翻涌。
回到小院,各自享受着宁静和清冷的月光。
薛纹凛提灯推门,一转身,见她站在门口未进。
月光下,她脸色苍白失神,“阿妤?”
薛纹凛蹙眉,他在马车上就有所感应,只想等人自行流露,不想竟等不到一日。
他伸手欲探她额,被盼妤猛退半步避开。
薛纹凛的手停在半空。
她深吸口气,对着门又推了一把,返身利落关门。
“一点心事也藏不了,你能忍,我却禁不得了。”她小声抱怨,侧到桌边倒茶,伸手。
薛纹凛的目光里满是担忧和疑问。
“回程你便心神不宁。”他语气肯定,“究竟怎么了?可是在宴上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盼妤捧杯,暖意传不到心里,她抬眼看他,眉目清晰,眼神专注,关切毫不掩饰。
她当然不会对薛纹凛隐瞒,只是自己本家一把糊涂账,根本不知如何开口。
她张嘴,喉咙一阵发紧,猜测和惊惧盘旋一路,宣之于口竟如此难。
薛纹凛目光沉稳,给了足够的耐心和时间
她慢慢放下杯,声音压得低,清晰中有股破釜沉舟的决然,“那柳三,你料得不错——”
薛纹凛怔住。
盼妤语速加快,将所见所忆、推测,一五一十低声急促道出。
“……我记得不真切,但那文士样貌,少时很有印象,他能坐在柳三身旁,本身就不正常。”
“你是说,那文士出身娉婷母族,所以柳三也跟娉婷母族有联系?”
“他很关注柳三的举动,是以你方才所说,柳三身旁无幕僚,我向来信你判断,却这会拿不准。若二人真有勾连,那将你放在身边以及举荐,恐怕目的绝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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