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的会议室里，冷气微凉，却压不住满室燥热的紧绷氛围。
帅启耀笔直坐着，脊背绷得如一张拉满的硬弓，整张脸涨得通红，火辣辣的羞耻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鬓角蜿蜒滑落，浸湿了耳旁的发丝，黏在皮肤上，平添几分狼狈。
路北方凌厉的斥责声还萦绕在耳畔，字字沉重，砸在人心上。
此刻，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无声息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审慎、观望，甚至几分隐晦的审视，让他浑身如坐针毡，坐立难安。
帅启耀虽然也算见过大场面之人，但现在这坐着几个省委常委，这面子，还是要的。他死死攥着掌心，指尖微微泛白，根本不敢抬头迎上主位上路北方那双锐利如炬的眼眸。喉结在脖颈间反复滚动，心底翻涌着无数辩解的话语，可到了嘴边，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只剩满腔焦灼与浓重的愧疚。
当众被省级领导严厉问责，颜面尽失，换作旁人，多半会心生怨怼、暗自不甘。
但是，帅启耀这心底，倒没有半分怨恨。
他跟随路北方共事多年，比谁都清楚这位省长的行事风格。路北方素来对事不对人，公私分明，从不挟私报复、因人问责。
而且多年共事，路北方体恤下属、赏罚分明，有功从不吝啬嘉奖，有过绝不姑息纵容。往日攻坚大案、啃硬骨头，路北方永远冲在前面、扛住压力，是实打实干实事、有担当的领导。
更何况，眼下局势凶险万分，没人比他更清楚其中的轻重。
百亿跨境商事官司悬于一线，开庭在即，胜负未定。
而他分管的公安刑侦数据，至今未能与海关数据完成核对匹配。
这一处疏漏，看似只是流程衔接的小问题，放在这场硬仗里，却是足以牵动全局的致命隐患。一旦数据存在分毫偏差、漏洞，整场案件的证据链就会出现裂痕，极有可能满盘皆输。
帅启耀心底无比清明：今日的纰漏，全然是自己履职不严、督办不力。是他疏忽了前置对接工作，没有主动牵头打通公安与海关的数据链路，拖沓滞后的工作进度，硬生生拖垮了整个专案的攻坚节奏。路北方的暴怒，从来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痛心工作疏漏、焦虑战局被动、担忧国有资产受损。
坐在他身侧的副厅长李青，同样浑身紧绷、如坐针毡。
作为本次专案的具体牵头人，这份责任他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数据对接滞后、证据核对滞后，他是第一责任人，难辞其咎。
一旁的政法委书记左明生，脸色更是铁青一片，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公安系统归他分管，如今在重大专项工作，出现如此低级且致命的疏漏，当着一众班子成员的面，他脸上无光，心底更是又气又急。
短暂的沉寂后，左明生压下心头怒火，声音冷得淬了寒冰，目光死死锁定帅启耀：“帅厅长！路省长的问题，你给全场一个明确答复！海关的数据到底何时能拿到？拿到数据后，多久能完成与刑侦口的数据比对？”
帅启耀心头一紧，连忙侧身转头，压低声音和李青快速磋商了两句，两人眼神交汇，皆是一片凝重。
稍作斟酌，帅启耀重新抬头，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虚浮，底气不足地开口：“海关缉私局反馈，最快还需三天才能完整移交数据。我们拿到数据后，组织专班逐笔核对、匹配许得生案的出库记录，彻底完成比对闭环，大概还需要两天。前后合计，总共需要五天左右。”
“五天？”
路北方低声冷笑一声，缓缓靠回椅背。
他骤然收敛了方才的暴怒，周身戾气尽数褪去，语气反常地平静。
可这份风雨欲来的死寂，远比方才的厉声斥责更让人窒息，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骤然一沉，大气不敢出。
“你们根本不清楚，五天，在这场官司里意味着什么。”路北方目光扫过众人，字字沉重，“对方诉状已然递交，庭审程序即将启动，马上就会进入核心证据举证阶段。届时，国际商事法院法官当庭要求我方提交完整证据，我们拿尚未核对、漏洞不明的数据上交？或是一句轻飘飘的‘数据仍在整理’搪塞过关？”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彻底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全场鸦雀无声，无人敢应答。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答案，一旦递交法庭，无异于自曝短板、不战自败。
这时，坐在路北方左侧的常务副省长明玉辉，缓缓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适时打破死寂。
他的声音不高，却精准戳中核心，字字切中要害：“我补充几点关键风险。”
明玉辉神色肃穆，沉声道：“依据香港国际商事法院的审判规则，案件进入实质审理后，双方必须在法定期限内完成完整证据交换。一旦我方提交的证据存在缺失、数据前后矛盾、链路断裂，法官将无法形成对我方有利的事实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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