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出口,后面立刻乱了。有人说自己当初只顾着躲;有人说自己看见乌鸦就怕,连门都不敢开;还有人低着头,哽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诺亚怔了怔,忽然把弓往身后一藏,闷声道:“你们别这样。”
猎户抬起头,眼圈通红:“我该对你说的。”
诺亚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别开脸:“我也吵过你。”
猎户沉默了一下,声音低得像压着石头:“可你回来了。”
这三个字很轻。
落在人心上,却重得厉害。
人群又往前涌了一点,像是终于想起该把所有称赞都补上。
谁家的孩子听了莉娅的歌才敢再开门,谁家的乌鸦被伊莱恩唤回了名字,谁家被托比偷过面包的柜子如今又亮了灯,谁家断了粮,是皮特背着人去找的树洞坚果。
“你们是勇士。”
“真正的勇士。”
“比王城那些骑士都强。”
赞声一阵接一阵,几乎要把几个孩子淹没进去。
可他们听着,反倒都安静了。
伊莱恩先抬起头,眼睫还湿着,声音却很稳:“不是我们厉害。”
众人一愣。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像是怕碰碎什么。
“是老师们教会了我们。”
她说完,诺亚也点头,闷闷地接上:“没有人教我,我不敢站那么前面。”
莉娅抱紧手里的名字珠,轻声道:“是姜离姐姐教我唱下去的。”
艾米将布图卷好,认真得像在做一件最重要的事:“是林开哥哥告诉我,记住比害怕更有用。”
皮特想了想,嘿嘿一笑:“宁大哥说,能让同伴活下去的本事,都算本事。”
托比把耳朵从老板娘手里悄悄挣出来,小声补了一句:“梅姐姐还说,我不够聪明,得学会怎么躲得像样。”
人群一时静了静。
那些原本准备递出去的花、果子、感谢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向橡树林的方向。
六个孩子像是突然同时想起了什么。
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挤开人群,朝着老橡树的方向跑去。
“老师!”
“宁大哥!”
“姜离姐姐!”
“梅姐姐!”
“林开哥哥!”
“周阳哥哥——”
声音一路撞进林间,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鸟。
可等他们冲到树下时,橡树旁只剩下风。
火堆早已熄了。
那几块被摆得整整齐齐的木头还在,地上的脚印还浅浅留着,像有人曾在这里站了很久,教过他们怎么生火,怎么握弓,怎么唱歌,怎么认字,怎么把“我怕”说出口。
可人不见了。
一个都不见了。
托比愣在原地,脸色一下白了:“人呢?”
艾米慢慢蹲下身,手指抚过泥地上那道浅痕,呼吸都轻了:“……刚才还在。”
皮特四下张望,急得声音都变了:“是不是去别的地方了?他们不是说了要看我们回去吗?”
诺亚站在原地,眼神有些发直。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宁不归教他点火时的样子,想起梅长青一剑斩开枯枝却不伤乌鸦的冷静,想起姜离让他们自己说出名字时的平静,想起林开站在树影里,那双冷得像雪的眼睛。
他们像一直都在。
可如今,连影子都没留下。
伊莱恩抱着书,鼻尖一下酸了。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是不是……走了?”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低声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几个孩子耳边几乎同时响起一道很淡的声音。
“做得不错。”
周阳那种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语气,像是故意压低了尾音。
“这回没白教。”
“别骄傲。”那是林开的声音,冷冷清清,却比任何夸奖都更真。
“已经很好了。”姜离的声音落下来,像春水过石,安静,却能把人心抚平。
“下次握弓,手别抖。”梅长青仍旧没什么起伏,却让人听了就想点头。
最后,是宁不归那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又带着一点笑。
“你们已经不是孩子了。”
六个孩子齐齐一颤。
诺亚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就红了:“老师?”
风还在吹。
树影却空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那道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回来,轻轻落在他们心口。
“诺亚,伊莱恩,皮特,你们做得很好。”
“已经是真正的勇士了。”
几个轮回者正站在孩子们面前,最后笑着朝着孩子们挥手。
可他们再也看不见了,轮回殿堂的光将几个轮回者笼罩。
终究化作光遁去了,像是回到了虚空法界,从未存在过。
几个孩子站在树下,一时间都没说话。
他们看着空荡荡的橡树林,看着那堆早已熄灭的火,看着自己手里那些被教出来的本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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