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巨大漩涡慢慢平息。
黑水重新填补了上古玄龟下潜后留下的空洞。翻滚的水花逐渐消失，四周又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黏稠。
雷重光站在船头，手里捏着那块脸盆大小的青色鳞甲。
鳞甲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布满了岁月冲刷留下的粗糙纹理。手指拂过，能摸到上面残留的一丝温热。这东西里头藏着深海霸主数千年的道行底蕴。
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脑海深处，那个苍老沉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极深的水底往上吐泡泡。
“外乡人……你船底下的阵法，吃不消这深海的熬煮。”
雷重光停下脚步，神识内敛，没有回话。他知道这老王八还有后话。
“那些小鱼小虾的内丹，顶多算个干粮。你们要去星门，路还长。再往东走，过了这片外海的边界，水里的重压会翻上几倍。光靠干粮，你们走不到地方，船就得散架。”
老龟的声音顿了顿。
“往东南方向，偏三个刻度。走四百里。”
“那里有一道海底裂谷。裂谷里头，有一条上古留下来的灵玉矿脉。那里的玉髓，比你们带出来的石头强得多。去挖点吧，权当老朽结个善缘。至于能不能活着挖出来，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声音彻底沉了下去，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雷重光站在原地，黑眸盯着水面，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善缘？
这海里的老怪物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成了精。它才不会因为挨了一剑就大发善心。
把灵玉矿脉的位置抛出来，这其实是一招借刀杀人，或者说是祸水东引。
深海里有灵玉矿脉这种好地方，绝对不可能空着。那里头指不定盘踞着什么比这头玄龟还要棘手的深海大妖。玄龟把寻星号引过去，如果雷重光死在矿脉里，它省了事；如果雷重光真的挖出了灵玉，那也肯定把矿脉里的地头蛇给得罪死了。
不过，这是个阳谋。
寻星号底舱的阵法确实已经到了极限。备用的内丹快烧空了，蓝血晶更是见底。如果不去补充高阶的能量源，整艘船真的会变成铁棺材。
明知道是个坑，也得往下跳。
雷重光转身，提着太古龙渊走向主舱。
“老九。”
九黎正带着人在甲板上清理刚才战斗留下的残局。听到喊声，赶紧丢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
雷重光把手里那块青色的玄龟甲扔给他。
“拿去底舱。砸碎了，铺在浮空阵的主阵眼下面。”
九黎手忙脚乱地接住这块宝贝，捧在怀里，牛眼瞪得溜圆。
“大帅，这可是上古妖兽的鳞甲！拿来当阵盘的垫脚石，是不是太暴殄天物了？这要是拿回去找人打造成护心镜，能硬抗天人境后期的全力一击啊！”
“死人的护心镜再硬，也没用。”
雷重光推开舱门。
“这块甲片里有玄龟的气息。铺在底舱，能帮你省去八成的水压。外头那些没长眼的畜生闻到这个味，也不敢轻易靠近咱们的船舷。”
九黎恍然大悟。这老王八在深海横行霸道，它的鳞片就等于是这片海域的通行令牌。
“我这就去办！”九黎抱着龟甲，转身就往木楼梯那边跑。
雷重光走进舱室，把门带上。
他在书案前坐下，太古龙渊横放在桌面上。紫黑色的雷纹在剑身里缓慢流转，把舱室照得忽明忽暗。
伸手入怀，掏出那张海兽皮古卷。
他将古卷平铺开，目光在上面细细搜索。
“东南，偏三个刻度，四百里……”
雷重光的手指顺着古卷上那些杂乱的旋涡标记，往右下方移动。
在那个位置，古卷上的朱砂线条断成了一截一截的。没有明显的旋涡，只有几个指甲盖大小的空白区域。
这些空白区域，在修道者的堪舆图上，通常代表着两种意思：要么是真正的安全区，要么是连画图的人都没敢进去探查的死地。
他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没有蘸墨的干笔，用笔尾在那个空白区域重重地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凹痕。
路线改了。
不管前面藏着什么牛鬼蛇神，这趟矿脉他必须去挖。
半个时辰后。
底舱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那是玄龟甲被融入阵法后，重新建立起的能量循环。
寻星号的船身猛地一轻，原本被重水压得嘎吱作响的龙骨，终于舒缓开来。清心阵的光罩也重新恢复了饱满的淡蓝色，甚至隐隐透出一层青芒。
九黎满头大汗地推开主舱门，走进来。
“大帅，妥了！那龟甲真好使。一垫进去，阵法运转得顺畅多了。蓝血晶的掉灰速度直接慢了一大半。”
雷重光把古卷卷起来。
“去通知舵手，改航向。东南方，偏三刻。”
九黎愣了愣。“不顺着洋流走了？那边可是逆水。”
“那边有饭吃。”
雷重光站起身，单手拎起太古龙渊。
“告诉兄弟们，抓紧时间闭眼歇着。把破损的兵器修补好。”
他走到百叶窗前，看着外面重新变得死寂的黑水。
“四百里水路。等船停了，有硬仗要打。”
九黎一听有仗打，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他捶了捶胸口，大步退出舱室，去甲板上分配任务。
寻星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船头硬生生地切入逆向的洋流中。
有了玄龟甲的加持，船身劈波斩浪的速度竟然没有减慢多少。铁木巨舰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黑色怪兽，在阴暗的天光下，朝着那片未知的深海裂谷挺进。
雷重光坐在太师椅上，闭上眼。
丹田内的远古蛊核规律地跳动着。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登岛、下海、夺矿的各种可能。
海里的规矩很简单。谁的拳头大，谁就能吃饱。
这趟买卖，他不仅要拿到灵玉，还得把那条隐藏在矿脉里的地头蛇，连皮带骨地熬成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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