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岛上的干风，带着一股子沙砾撞击骨头的细碎动静。
九黎低着头，那颗光秃秃的脑袋上还残存着雷霆真气激出来的余温。他蹲在碎骨路上，伸手抠了抠那层惨白的骨粉，脸色依旧很难看。刚才那瞬间的失控，对他这种天人境的武夫来说，是陌生的耻辱。那感觉就像是自己身体里一直睡着一个吃人的怪物，突然被那根石柱上的狼头图腾给唤醒了。
雷重光没去安慰他，只是反手握住太古龙渊，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缓过来了就带路。”雷重光语气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
九黎应了一声，起身捡起沉重的破岳巨斧。他避开那根诡异的石柱，目光投向盆地最深处的几座骨屋。那些骨屋比外围的要高大许多，撑起屋顶的脊骨弯曲如弓，表面虽然布满了风化的裂痕，但隐隐透着一股子还没散干净的威压。
五十名死士散成扇形。
他们动作极轻，脚底下的黑色皮靴踩在碎骨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这群哑巴汉子眼神凌厉，手里的连发冬弩始终锁死着前方一切能藏人的阴影。对于他们来说，这里是不是上古遗迹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有没有能要了大帅命的隐患。
雷重光走进最中央的那座大屋。
由于兽皮门帘早就烂成了渣，屋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这里没有想象中生活过的烟火气。屋顶正中央垂下来一根成人手臂粗的骨头，末端被打磨成了一个钩子的形状，上面空空如也。地面是用整块黑石削出来的，平整得有些诡异。
雷重光没急着往里走，他站在门口，闭上眼。
法相境初期的神识，像是一层极薄的烟雾，从他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地铺过地面的缝隙，最后爬上那些惨白的骨墙。
他在找。
在恶魔之海这种地方，灵气是个奢侈的东西。哪怕是寻星号，也得靠着万斤蓝血晶和海兽内丹才能维持航行。如果这里真的有人长期居住过，那就说明这岛上必然有一个能躲开黑海法则、甚至能产生微弱灵气的源头。
神识在扫过屋后西北角的一处坍塌石台时，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里的空气似乎比别处要沉重那么一丝。
雷重光睁开眼，提剑走过去。
九黎提着巨斧跟在后头，低声嘟囔：“大帅，这屋子邪门。我怎么觉得后脊梁骨凉飕飕的，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石缝里偷看。”
“这地方没活人。”雷重光绕过石台。
石台后方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半指宽的缝隙。
他蹲下身，伸出左手食指。
指环上的温度已经降了下去，但当指尖靠近那道缝隙时，指腹上的皮肤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像针扎一样的刺痛感。
那不是毒，也不是杀气。
那是纯粹、却因为年代太久而变得散乱且暴戾的灵气残留。
雷重光右手的太古龙渊顺势一搅，将裂缝周围的碎石拨开。
在那层黑石板底下，埋着一块早已枯竭的晶石碎渣。碎渣呈现出半透明的灰白色，跟林三七在中州那些大拍卖场里炒出天价的“灵髓”相似。只是这一块，里面的精华早就被吸干了。
“灵玉矿的边角料。”
雷重光站起身，指了指整座屋子的结构。
“这屋子不是给人住的，是个小型的聚灵阵。那些骨头，应该是某种拥有极强属性的海兽肋骨，用来锁住阵法里的灵气不外泄。”
九黎瞪大眼睛，绕着骨柱转了一圈：“拿这种大家伙的骨头锁灵气？那得住什么样的大官才能这么奢靡？”
“不是奢靡。”
雷重光看着那些骨头上被风化出的纹路。
“是为了活命。在恶魔之海，没有灵气，人会很快枯萎。这些房子，是这群‘归乡者’在这片死海里造出来的最后一点落脚点。”
他扫视了一眼废墟。
这里曾经住过的一定是一群强大、却又绝望的人。他们掌握着连中州宗门都要眼红的阵法知识，却只能守在这座光秃秃的黑石岛上，靠着这些海兽骨头苟延残喘。
“再去搜。”
雷重光对手里的死士们打了个手势。
“找一切带刻痕的石板，或者看起来不像骨头的东西。”
死士们迅速散开。
雷重光能感觉到，这座岛的秘密，就在这片废墟底下。石柱上的图腾只是个标记，真正的钥匙，一定藏在这些看似平凡的遗迹深处。
“大帅，你看这个！”
一个死士站在盆地边缘一处坍塌得彻底的石屋前，打了个响亮的响指。那是哑巴死士之间在紧急情况下用来传递信号的方式。
雷重光提剑掠过，九黎也跟着跳了过去。
那是一座被从山上滚落的巨石彻底砸扁的屋子。原本的骨架已经碎成了满地的粉末，在那堆惨白的粉末中，露出了一截半圆形的黑色手柄。
手柄上刻着细密的鱼鳞纹，虽然蒙着厚厚的灰，但在微弱的天光下，依然透着一股子幽冷的金属光泽。
雷重光握住那截手柄，往外一拔。
没动。
那东西像是长在土里一样。
他微微皱眉，丹田内的蛊核运转。一股厚重的雷霆真气顺着手臂灌入手柄。
“轰！”
周围的碎骨粉被劲气掀飞，地面猛地一震。
一件东西被他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长达五尺、造型奇特的钩锁。前端是三枚交错的倒钩，材质既不是生铁也不是精钢，倒像是某种深海矿石熔炼出来的。
在钩子的末端，还连着一截只有半尺长的残破锁链。
雷重光看着那锁链的切口。
切口平滑。不是被蛮力拽断的，而是被人用某种锋利的兵器，瞬间切开。
“能切断这种材质的锁链……”九黎摸了摸那个平滑的断口，脸色凝重，“大帅，咱们得小心了。这岛上的人，走得恐怕没那么从容。”
雷重光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钩锁，又抬头看了看那些骨屋。
这里的灵气残留，钩锁上的平滑切口，还有九黎脑子里的碎片。
这不仅仅是一个渔村。
这是一个被人强行攻破、甚至被灭了口的哨所。
“继续挖。”
雷重光将钩锁扔给身后的死士。
“把这间屋子翻个底朝天。”
他有种预感，在这间被巨石‘特意’砸扁的屋子里，还留着那群攻破这里的敌人没能带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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