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瘦,但腰板挺得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挽到脚踝,脚上一双黑布鞋。脸上皱纹深得像这黄土高原的沟壑,但眼睛亮,笑着,看着李乐,又看向大小姐。
身后跟着大娘,穿着碎花的的确良短袖,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个髻,笑眯眯地往外走。
再后面,是老李,慢悠悠踱出来,手里还端着个不知从哪儿找的搪瓷缸子,滋咂的吸溜着。
李乐赶紧把李笙放下地,牵着大小姐上前几步。
“大伯,大娘。”他先叫人,声音里带着亲近。
大小姐也跟着上前,在李乐身侧站定。她松开牵着李椽的手,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规规矩矩地,两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个南高丽式的大礼。
“大伯好。大娘好。富贞给您二位请安。”
李铁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伸出手虚扶,连声道,“哎呀,这娃,这是做甚!快起来快起来!不说了么,都是自家人,不用这样,不用这样!”
“要的,要的,这是规矩。”
李铁矛看着她清澈又认真的眼睛,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没再多说什么客气话,只侧身一让,“好,好女子!进屋,你奶早到了,进屋说话!”
大娘也上前,拉住大小姐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眼里是止不住的喜欢和怜惜,“就是,就是,回家来了,哪兴这个。路上累了吧?快,快进家,外头晒。”
“阿爸!”大小姐又对老李欠身。
“呵呵呵,行了,这算是到家了,进,进。”
李乐拉着大小姐,李笙和李椽一左一右牵着大人的手,一家人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了李家老宅。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塬上的风声隔绝在外。
一进院门,仿佛瞬间从明晃晃的日光里,踏入了另一重天地。
燥热与喧嚣被高墙与门楼隔在了身后,眼前是一片荫凉与沉静。
而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大小姐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
不是停顿,只是慢了那么一瞬。像水遇到石头,绕一下,继续流。
但这一瞬,她自己知道。
踏入这方院落的刹那,有一种东西。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几乎可以用皮肤感知的东西,从四面八方缓缓地围拢过来。
院子是典型的四合格局,但比寻常的院要阔朗许多。
地面全用大块的青砖铺就,砖缝笔直,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生着茸茸的、倔强的青苔。
正对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砖木结构,青砖到顶,灰瓦覆顶,屋脊两端有脊兽,沉默地蹲踞着。
楼下的檐廊立着四根朱漆柱子,柱础是覆莲式的,雕工古朴。
“明三暗五”的格局,楼的立面不是寻常的砖墙,而是通体的木雕花棂门窗,虽经岁月,木色深沉,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廊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还有几辫子蒜。辣子是鲜红的,蒜辫子是白中带紫的,挂在灰褐色的木柱上,像年画上点的那几笔重彩。
柱子上的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纹理,但那纹理也是干净的,光滑的,显然被人细细地摩挲过。
东西厢房比正房低矮些。也是砖木的,略低矮些,但规制齐整。
门窗棂条是步步锦的图案,嵌着玻璃。
檐下也挂着东西,一边是金黄的玉米辫子,一边是暗红的干辣椒,沉甸甸的,垂下来,把日子也坠得踏实了。
院中靠东墙,一株老枣树,枝干虬结,绿叶间已挂了青涩的小果。
树下有一口石质水缸,半缸清水,映着天光云影,缸里养着荷花,这个时节,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圆圆的叶子,铺在水面上,绿得发亮。
西墙根下,种着些寻常花草,月季、蜀葵,开得热闹,给这方正肃穆的院落添了几分明丽的生气。给这方正肃穆的院落添了几分明丽的生气。
最让大小姐移不开眼的,是院子里的光。
不是那种均匀铺开的光。是被屋檐切割过的,被树影筛过的,被窗棂打碎又拼起来的光。
它落在青砖上,是斑驳的;落在槅扇上,是朦胧的;落在荷缸的水面上,是颤动的。
那些光斑恍惚惚的,把整个院子都笼在一层温润的、旧旧的光晕里。
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但又是活的,风一吹,树影动,光斑也跟着动,活泛得很。
空气里有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味,不是花香,是更沉更厚的东西。是陈年木料的味道,是老砖老瓦在太阳下晒过后散发出的味道,是檐下那些辣椒和蒜辫子的味道,还有,从某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干燥的黄土气。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的,却不闷,反倒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
一切都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砖是砖,瓦是瓦,木是木,石是石。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浮华的堆砌,所有的存在都因必需而存在,因历经岁月而自有其沉稳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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