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文冠树下停稳。
两人下车的时候,风恰好从塬上过来,满树的叶子便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却托举起一蓬浓得化不开的绿。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落下,落在两大小姐的肩头、发顶、微微仰起的脸上,像谁拿了一把碎金子,漫不经心地洒着。
“这树,”她轻声说,“多少年了?”
“说不清。”李乐站在她身侧,也仰头看,“老辈人说,他们小时候这树就这么粗了。”
大小姐点点头,目光从树冠缓缓移向对面——那座静默在绿荫里的院落。
广亮大门的规制,虽比不得燕京里的那些轩昂,但在麟州这地界,已是显赫人家的气象。
三级青石台阶,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黛青色。
门枕石是一对抱鼓石,鼓面浮雕着鲤鱼跃龙门,鳞片分明,水纹流转,虽经风雨,细节依旧清晰,透着股子朴拙的力道。
门头的砖雕,梅兰竹菊分列四隅,渔樵耕读居于正中,每一幅都构图饱满,人物神态生动,衣纹线条流畅得仿佛还在随风飘动。
而门廊下的廊心墙,李乐记得,上次来时还空荡荡的,只剩几处榫眼,像掉了牙的牙床。如今嵌上了如意宝瓶的砖雕。如今竟然回来了,镶嵌得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离开过。
门簪也是。原本四个只剩一个,孤零零地支在那儿,像缺了仨指头的巴掌。现在,四个整整齐齐,端端正正,莲花座的雕饰簇新,红漆衬底,金色的花蕊在阳光下闪着内敛的光。
雀替那块缺了角的地方,也补上了,新补的木料颜色略浅,但纹路对得一丝不差,雕的是缠枝莲,枝蔓缠绕,生生不息。
大门重新油漆过。还是黑色,但更厚重,更沉稳,像把光阴又夯进去一层。
门环换了新的,黄铜的兽首,衔着浑圆的环,锃亮却不刺眼,透着股润泽的光。檐枋和垂花柱上的彩绘也都画全了,旋子彩画,青绿叠晕,沥粉贴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却又不显得张扬。
那金色是沉稳的,青绿是内敛的,像老瓷器上的包浆。
门楣上方,左右各挂着一盏红灯笼。绸面的,饱满圆润,金色的流苏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那红色正得很,艳得很,却不俗气,反倒把整座大门都衬得喜气洋洋的。
该旧的旧,该新的新,既有老宅的底子,又透着敞亮。
红是喜,黑是礼,青砖灰瓦是日子。三者搁在一块儿,热闹归热闹,规矩归规矩,日子归日子。一样没少,一样没乱。
大小姐把目光从砖雕上收回来,看着李乐,眼里漾着笑意,“这比燕京家里要好看。”
她说的是马厂胡同那处小院。规整,但少了些气度。
“那可不,”李乐也笑,“马厂胡同那是寻常百姓家,规制在那摆着。这好歹是有品级的,”随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比你爸给俩娃那处,还是差了点儿。正经贝子府,王公贵胄的排场。”
大小姐抿嘴一笑,没接这话茬,目光又落回那扇门,细细打量着门楣上的砖雕,似乎想从那古朴的纹样里,读出些更深的东西。
忽然院门里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清脆,急促,像撒欢的小马蹄。
紧接着,两颗小脑袋从门里探出来,又缩回去,随即,两个小小的身影一齐跨过高高的门槛,跑了出来。
“阿爸!阿妈!”
门槛里,先探出李笙梳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接着是李椽毛茸茸的头顶。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扒着高高的门槛,费力地迈过腿,炮弹似的冲了出来,直扑向李乐和大小姐。
李笙跑在前面,红色的小裙子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团跳跃的火。李椽跟在后面,跑得稳当些,白色的小衬衫扎在裤子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李乐几步迎上去,一弯腰,一手一个,把俩娃抄了起来。李笙搂着他的脖子,小嘴已经叽叽喳喳开了:
“阿爸!大爷爷给笙儿吃甜糜子糕糕!可香可香啦!大奶奶给笙儿喝了油茶,里面有花生,有芝麻,还有,还有.....”
“麻花。”李椽在一旁小声补充。
“对!还有麻花,吹吹的!”李笙点着小脑袋,又指着院子里,“阿爸阿妈,里面有鸡!大公鸡!这么大!”她使劲张开小胳膊,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尺寸,“尾巴是绿的!亮亮的!它还会叫,喔喔喔~~~~”
她学着叫了两声,学得不像,把自己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李乐用下巴蹭了蹭她软软的头发,“大公鸡啄人,你们可离远点儿。当心它撵你们。””
李椽认真地点头,“大爷爷拴起来了。用绳子拴着脚。笙儿要摸,大爷爷说,离远看。我看过了,是远的。”
“这就对了。”李乐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
正说着,院门里传来一声,“淼回来了?”
李乐抬头,就看见李铁矛从门里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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