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了,张凤鸾不在。”
“知道,”李乐身子往后靠进沙发,翘起腿,“小洁告诉我了,去红空听什么演唱会了。还是和个什么模特儿。”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头一歪,凑过去,“诶,师兄,你猜猜,这回这位模特儿,能坚持几天?”
杜恒低头整理了下袖口,沉吟片刻,像在评估一个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按他以往的规律……三个月,差不多了。”
“他这人,有个挺固定的模式。以见色起意为起点,然后,三到四个月为一个基础周期。”
“随着对方特质的叠加,周期会有延长。”杜恒笑了笑,“长得特别合他眼缘的,基础周期。有个性、不黏人、能陪他一起玩的,加一到两个月。要是还有点脑子,不是纯花瓶,能在某些事上跟他聊几句,或者有点谱的,再加两个月。”
“如果,罕见地碰上个他觉得有点思想深度,能触及点他平时懒得碰的那些形而上学边角的,比如能和他聊上几句海德格尔、萨特,讨论一下济慈叶芝王尔德的,”杜恒摇了摇头,自己先笑了,“那大概能再加两个月。但通常,超不过半年。”
“就像一道无形的门槛,槛里是新鲜劲儿撑着,槛外……这人就开始进入一种可预见的疲倦期。看什么都像回放,热情衰减得比股指跳水还利索。之后,周而复始。”
李乐听着,“你这归纳得……跟做案例分析似的。还量化指标。看来没少观察。”
“职业习惯。”杜恒放下杯子,“见得多了,模式自然就浮现出来。他这套,与其说是谈恋爱,不如说是在进行一种高频率、短周期的情感样本采集。每个样本能提供的新奇体验和情绪价值是有限的,阈值一到,样本失效,就得换下一个。”
“啧,”李乐咂咂嘴,“这人……心里有条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边界,或者说是……畏惧。怕被拴住,怕被定义,怕一段关系沉淀下来的那些重量和责任。”
“骨子里是片沙地,留不住水,也扎不下根。什么样的惊涛骇浪,涌上来,渗下去,留不下多少痕迹,顶多表面湿一层,太阳一晒,还是干的。”
“他享受的是浪来的那一刻的冲击力,不是滋润。估计这世上,没人能真拴住他一辈子的。”
杜恒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含义复杂的笑,“其实,有倒是有。”
“嗯?”李乐挑眉。
杜恒却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掺进些别的东西,像是想起某些旧日碎片,又带着点旁观者的了然与无奈。
“不过……算了。有些绳子,真拴上了,未必是福。对拴的人,对被拴的,都是。有些人,遇上了,是劫不是缘。他还是这么浪着,最好。各得其所。”
话到此,便有了种戛然而止的余韵。
有些事,点到即止,心照不宣,比摊开了说得透彻,更有种世事洞明的味道。
又聊了几句闲篇儿,李乐站起身,跺了跺脚,“得,你忙你的吧,我撤了。”
“这就走?”杜恒也站起来,“不在这儿吃个午饭?当当出差,中午就回来,你不亲自给她下帖子?”
李乐拎起自己那个半旧的挎包,“算了。她现在已经被腐蚀得透透的,成了坚定的娘家人。下不下帖子都一个样,估计她现在连我那媳妇儿给她准备的伴娘服上有几颗水钻都门儿清。我啊,还是抓紧时间,送下一家吧。”
“去哪儿?”杜恒送他到门口,随口问。
“景东。”李乐拉开门,楼道里更明亮些的光线涌了进来,把他高大的轮廓勾勒得更清晰,“老刘那边,也得亲自跑一趟。走了啊,师兄。婚礼那天,早点到。”
“知道 ,我送送你,”杜恒看着他的背影,在律所规整明亮的环境里,依然带着股混不吝的、仿佛随时能拆解重组这周遭秩序的懒散劲儿。
“你说这话亏心不,腚沟子都不带抬的,歇着吧您。”
“哈哈哈~~~”
李乐经过那面熠熠生辉的荣誉墙时,脚步未停,目光却再次掠过那些刻着名字的奖杯和铭牌。傅当当的名字在射灯下闪着光。张凤鸾的名字,依旧缺席。
想起杜恒刚才那句“他还是就这么浪着,最好”。
有些人,像风,注定无法被装入固定的瓶皿;他们的价值,或许就在于那种不受拘束的流动本身,在于随时可以出现在任何需要“破局”的角落。
奖杯记录功勋,但风吹过的痕迹,只有需要的人知道。
前台那位新来的姑娘见他出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拘谨和好奇。李乐冲她笑了笑,说了声,“再见,洛班诺夫同志”,然后摆了摆手,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刚好开门的电梯。
。。。。。。
从杜恒那里出来,日头正毒,白晃晃的光砸在柏油路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扭曲空气的浪。又把空调风速调大了些,才勉强压住那股子黏腻。
李乐把包随手扔在副驾上,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朝着苏州街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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