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从惠庆家里出来时,路灯已经亮起毛茸茸的光晕。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像一串疲倦的眼。
惠庆趿拉着那双旧塑料拖鞋,把李乐送到楼下。
楼门前那棵老槐树,在路灯下投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蝉声换作两人夏虫在草丛里唧唧鸣叫,声音细碎。
“老师,我走了。”李乐在车棚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你这是直接回家?”惠庆站在单元门口昏暗的光影里,问了一句。汗衫被晚风微微鼓起,显出些单薄的轮廓。
“还得去送一位。”李乐单脚支地,跨在车上。
“芮先生?”
“嗯。”
“那你赶紧去吧,刚吃完饭,老爷子这会儿应该还有精神,聊几句正好,去晚了怕耽误他休息。”
李乐点点头,右腿一抬,熟练地跨上车梁。车轮刚转了半圈,忽然又捏住了闸,车身微微一顿。扭过身,看着惠庆,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啥就说。”惠庆摸出根烟,点上。
李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老师,咱们……是不是有时候,也进了个误区?”
“误区?什么误区?”嘬了口烟,惠庆抬起头。
“我是说……在这里待久了,看人看事的尺子,是不是就不自觉地,换了?”
“这世界上,终究是普通人多。或者说,正态分布中间那一段,最多。可咱们这儿,”李乐抬起手,朝着周围画了一个圈。这个圈,似乎把眼前这片沉静的宿舍楼、远处图书馆模糊的轮廓、更远处未名湖方向沉沉的夜色,乃至整个燕园无声的呼吸,都囊括了进去。
“这里的人,努力、自律、天赋,甚至运气,都像是被筛子反复筛过,最后能留下的,多少都沾点非常。”
“有本书里好像提过那么一句,原话记不清了,大意是,你不修行,见我如井底之蛙看天上月,你若修行,见我如一粒蚍蜉见青天。说的就是这儿。”
“在这儿待久了,标准不知不觉就变了。看谁都习惯用那套青天的尺子去量,量天赋,量悟性,量是不是那块料。觉得够不上那尺子的,好像就……自动矮了一截,甚至觉得路走窄了。”
晚风穿过楼宇间的空隙,带着白日未散尽的热气,也带来谁家电视隐隐的声响和炒菜的余味。
惠庆静静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
“我有时候瞎想,”李乐的声音在虫鸣里继续,像是一种自言自语式的梳理。
“是不是这世上,本来就有两种人才,或者说,两种用处。”
“一种是学习型人才,一种是实践型人才。一种像跑车,给他一条明确的好跑道,他就能把效率发挥到极致,风驰电掣。另一种,可能更像挖掘机、推土机,你给他一条现成的赛道,他可能跑不起来,笨重,还费油。但你把他扔到荒山野岭、烂泥坑里,需要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时候,他那种扎实的、不讲道理的、一点点啃硬骨头的劲头,反而比跑车好使。”
“咱们这地方,这体系,”李乐笑了笑,“天然是欣赏、鼓励、也善于培养跑车的。”
“路是明确的,终点是清晰的,评价指标是量化的。可万一,有人天生就不是跑车的料呢?他可能发动机的轰鸣不那么炫酷,悬挂调校不适合竞速,但他底盘结实,扭矩大,能负重,能走烂路,能在没有路的地方,慢慢碾出一条道来。”
“咱们是急着把他改装成跑车,往那条既定的、光鲜的跑道上赶,还是……耐着性子,看看他到底适合开凿哪条隧道,搭建哪座桥梁,或者,就安安稳稳地,做一块哪里需要就能往哪里搬的、结实的材料?”
李乐说完,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忐忑,看着惠庆。
惠庆抽着烟,半晌没说话,橙红的火星在他指间明灭。
“去吧,”惠庆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后的温和,“别让芮先生等久了。”
李乐点了点头,脚下一用力,老旧的车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自行车便轻巧地滑入了被树荫笼罩的小路。
车轮碾过破碎的水泥路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背影很快融入了燕园盛夏夜晚浓得化不开的墨绿与昏黄交织的底色里,只剩那叮铃铃的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两下,也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惠庆一个人站在楼门口,抽完了那支烟,又点上一支。
烟雾缠绕着他,像是思绪的具象。
李乐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底下被日复一日的焦虑、无奈以及某种根深蒂固的“理所当然”所掩盖的东西,被搅动。
燕园是个象牙塔,但更是个巨大的、高效率的“跑车”筛选与生产线。
在这里,智商、专注力、逻辑思维、知识吸纳与再生产的能力,被奉为最高的美德,最硬的通货。
在这里待得久了,呼吸的都是这种空气,看的都是这种“成功”范本,不知不觉,这把尺子就成了衡量一切,不容置疑的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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