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抵达灰城时已是傍晚,暮色将城墙上的灰钢岩染成暗沉的铁灰色,表面那层特制的辟魔涂层有多处剥落,露出底下被魔气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岩面。
护城河早已干涸,河床里堆积着被魔能炮轰碎的魔族残骸和断裂的兵器,散发出腐败的甜腥味。
在与守城士兵取得联系并确认双方彼此的身份后,城门缓缓打开,跑在最前面迎接他们的是一位穿着白袍的老者,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白袍上沾满了药渣和暗褐色的血渍。
他冲到队伍面前,一把抓住最前面那名士兵的手,用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子问道:“带丹药了吗!带了多少?有多少种?”
然后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一种丹药、一个日期。
越往后翻字迹就越潦草,墨水也越来越淡,最后几页几乎是用炭笔草草写下的。
见众人没有动作,他咳嗽了一声后说道:“老夫鹤鸣,药王谷驻灰城负责人,也是目前的代理城主。”
“灰城的回魔丹已经用完了,往日囤得最多的疗伤丹药也全部断供,就算想炼制新的都没材料了,现在城里的伤兵一半以上都在硬扛。”
“扛得住的活,扛不住的......”
他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莫尘点了点头,从储物戒里取出几十瓶回魔丹和疗伤丹药递过去。
鹤鸣接过丹药小心地存入储物戒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莫尘,“我替灰城的将士们在此谢过,有什么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帮忙的尽管说。”
“我需要关于魔族的情报,越详细越好。”莫尘说道。
鹤鸣把账册收好,接着领着众人往城内走,边走边说:“灰城从南大陆发出魔族入侵的警钟时就开始全城戒备,到现在应该快三个月了。”
“魔族的进攻没有规律可言,有时候连续几天猛攻,有时候好几天不来。”
“最近一段时间它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消停了,一直没对灰城发起总攻。”鹤鸣的语气明显沉了下去,“上一次战斗中城主受了重伤,被魔气侵蚀了半边经脉。”
“现在还能勉强战斗,但每出一次手,魔气就会往心脏多渗几分。”
“疗伤丹药断供之后,他的情况就一直在恶化。”
他领着整支百人精锐穿过灰城的主干道,街道两侧的建筑外墙都有战斗痕迹,魔能炮轰出的焦黑坑洞、魔族利爪在石墙上留下的深槽、以及被某种高温魔能熔化后又凝固的金属窗框。
平民已经被转移到地下避难所或者其他防御更强的城池去了,街上往来的只有巡逻的士兵和运送伤员的担架队。
一个年轻的女孩从他们身边跑过,肩上扛着一箱魔能炮弹,军装的袖口不知何时磨破了,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手腕。
她经过时朝鹤鸣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跑,跑起来的姿势有点跛,大概是腿上受过伤还没完全恢复,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留。
“那是灰城守军里最年轻的士兵,十五岁,叫阿沅。”鹤鸣看着她的背影说,“她父亲是魔具维护组的组长,城防战第一天就战死了。”
“在那之后她毅然接替父亲的位置,负责城墙上魔能炮台的维护,再也没怎么下过城墙。”
梦千凝的视线在阿沅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继续朝前走去。
指挥所设在一座半地下的石堡里,其他人都守在外面等候命令,只有莫尘三人以及几名队长跟着鹤鸣下去,他们沿着狭窄的石阶往下走,两旁的墙壁上刻满了阵亡将士的名字,从入口处一直延伸到石阶尽头。
最上面的名字还很清晰,越往下越新,最下面的几行刻痕甚至还没来得及上色,只是用匕首匆忙划了几道。
石阶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铁门,门口站着一个卫兵,脸上没有任何神色,在看到鹤鸣带人下来时沉默地让开了路。
铁门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指挥所里是一个宽大的地下空间,中间的长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南大陆地图全貌,地图上插满了红色和黑色的标记旗。
红色代表仍在坚守的城池,黑色代表已经沦陷或者完全失去联系的区域。
莫尘扫了一眼,地图上超过七成的区域都插着黑旗,红旗只剩零星几面,分布在地图东北角的区域,彼此之间的距离远得让人绝望。
长桌旁的行军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的左半边身体被黑色的魔纹覆盖,从脖颈延伸到手指,那些魔纹像活物一样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蠕动。
他的右手边搁着一把宽刃战刀,刀身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纹,显然已经承受了远超极限的战斗强度。
这个人就是灰城城主——方砚。
“又来援军了?”方砚睁开眼,勉强撑着坐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莫尘,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梦千凝和星羽等人,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有欣慰,有苦涩,更多的是一种迟来的释然,“至少比之前那几批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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