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那尊白石菩萨立像上反复逡巡。他虽然不以高古石刻鉴定见长，但多年浸淫拍卖行业，上手过无数真真假假的古物，早已培养出一种近乎直觉的感觉。
这尊佛像，石质温润如玉，绝非粗劣石料；包浆深厚自然，光泽内敛柔和，是经年累月才能形成的“宝光”；开脸慈悲静谧，衣纹线条虽简洁却富有韵律，整体气韵沉静通达，不带半点近代仿品的浮躁与匠气。
好东西！绝对是好东西！ 吴天华心中瞬间做出判断。即便他无法准确断代到隋唐，也敢肯定这绝非胡明口中的近代破烂，而是一件年份不浅、艺术价值颇高的古代石刻精品。
这样的物件，若能留在汉海，无论是作为拍品还是作为提升公司格调的陈设，都大有裨益。更何况，它现在的主人，是陈阳！
可陈阳刚才明确说了，这是他自己花钱买的，并非送来参拍。而且，听陈阳那平淡却暗藏机锋的讲述，这尊佛像之所以会落到他手里，完全是拜胡明所赐——是胡明的有眼无珠和恶劣态度，逼得原主心寒，才让陈阳捡了这个漏。
现在，想让陈阳把佛像留在汉海，无论是作为拍品还是其他形式，恐怕都难了。症结，显然就在胡明身上。
想到此节，吴天华心中对胡明的厌恶和怒火又添了几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但他毕竟是汉海的总经理，此刻的首要任务，是尽力挽回局面，消除陈阳对汉海的负面印象，争取一切可能的机会。
他脸上堆起歉疚和无奈的笑容，转身对陈阳解释道：“陈老板，实在惭愧，让您看笑话了。这个胡明……”
他顿了顿，仿佛在选择合适的措辞，“他是我们汉海今年新聘请的杂项鉴定师，主要负责竹木牙角、文房杂项这一块。”
“您也知道，我们汉海这两年业务扩展快，需要补充人手。他……他是名校毕业，理论知识是有的，但毕竟年轻，实战经验尚浅，尤其对于高古石刻这类相对冷门的门类，眼力……确实有限。”
“今天这事儿，完全是他个人学艺不精、又心浮气躁所致，绝非我们汉海整体的水平和态度。还望陈老板大人大量，千万别因为他的错误，对我们汉海产生误会。我代表汉海，向您郑重道歉！”
吴天华这番话，姿态放得很低，把责任全推到了胡明个人身上，将其定义为新人、眼力有限，试图将胡明与汉海整体切割开来，以保全公司的声誉，并希望陈阳能就此揭过。
陈阳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始终未变。等吴天华说完，他才轻轻“呵”了一声，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原来如此。既然是新人，眼力有限，情有可原。吴经理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不会再难为胡老师。”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仿佛真的原谅了胡明。吴天华心中一松，脸上刚要露出笑容，却见陈阳话锋一转，抬手冲着一直站在旁边、脸色依旧发白、眼神躲闪的劳衫招了招手。
“老三，过来。”陈阳声音温和。
劳衫愣了一下，连忙上前一步：“陈老板。”
陈阳示意他低头，然后伸手，轻轻将他脖子上挂着的一根红绳摘了下来。红绳末端，系着一块比拇指盖略大些的玉佩。陈阳将玉佩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随手将它放在了旁边干净的空桌面上。
那是一块和田青白玉质的玉佩，玉质算不上顶级，有些许棉絮和细微的绺裂，颜色是常见的青白色，光泽也并非那种油润欲滴的羊脂光，而是比较普通的哑光。
玉佩的造型是一只简易的蟠螭，一种无角的龙，雕刻工艺……怎么说呢，线条粗犷，刀工略显生硬，蟠螭的形态也有些模糊，细节处理不够精细，整体给人一种“老玉新工”或者“老料新雕”的感觉——即玉料本身可能有些年头，但雕刻的工艺和纹样风格，明显是现代或者近代的，而且工艺水平并不高。
“吴经理，”陈阳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玉佩，目光平静地看向吴天华，“既然胡老师是汉海特聘的杂项鉴定师，专精此道。那这玉器杂项，他总该是擅长的吧？”
吴天华看着那块品相平平、甚至有些粗陋的玉佩，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陈阳的意图，但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自然，玉器鉴定也是杂项的重要部分。”
“那就好。”陈阳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意味，“刚才胡老师对我这尊佛像的鉴定，可能因为‘不擅长’而有所偏颇。”
“现在，我想再给胡老师一个机会，也给我们汉海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他指了指桌上的玉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这块玉佩，是我这兄弟随身戴的小玩意儿。”
“就请胡老师给掌掌眼，说道说道。只要胡老师能把这玉佩的真实情况——比如大致年代、玉质如何、工艺特点、市场价值几何——说得清楚明白，八九不离十……”
陈阳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骤然变得紧张的胡明，又看向眼神炽热盯着佛像的吴天华，缓缓说出了令人心跳加速的条件：“那么，刚才的种种不愉快，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这尊石佛，”
他手指向那尊白石菩萨，“我也可以考虑，将它留在汉海，委托给你们上拍。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吴天华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陈阳这条件，太有诱惑力了！
只要胡明能说对一块看起来并不算多复杂的玉佩，就能化解眼前的尴尬，甚至可能为汉海争取到一件珍贵的拍品（佛像）和一位重要客户（陈阳）的继续合作！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他立刻将充满期待和警告意味的锐利目光投向胡明，同时飞快地递过去一个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好好看，老实说！别再出幺蛾子！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
然而，此刻的胡明，早已被之前连续的打击、当众挨耳光的羞辱、以及对陈阳身份的恐惧弄得心神大乱，思维完全不在正常轨道上。
他看到吴经理递来的眼色，又知道陈阳的背后实力，尤其是留在汉海、委托上拍这些字眼，再联想到陈阳是连吴经理都要巴结陈阳的情况……这是让自己拍陈阳的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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