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苏晨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方案，放在桌上，推到叶玄面前。
“这是我写的盛世集团社交业务战略调整方案。核心就一条——盛世叫停‘心声’项目，不会上线任何跟华耀功能重叠的产品。盛世在社交领域会转向企业级协作工具，做华耀不做的细分市场。”
叶玄翻开方案，一页一页地看着。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翻过一页之前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消化那一页的内容。苏晨注意到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地划过，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六分钟。
叶玄合上方案，抬起头看着苏晨。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思考，还有一丝苏晨读不懂的、更深层的东西。
“苏总，你这个方案写得很认真。不是那种随便写写的概念方案，是真的经过深思熟虑的、有技术细节的、有落地路径的完整方案。”叶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赞赏，“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选今天？为什么是今天跟我说这些？昨天你还想弄死华耀，今天你就想跟华耀合作。这个转变太快了，快到我需要时间消化。”
苏晨沉默了片刻。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恰到好处。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跟叶玄面对面地坐着，两个人的姿态惊人的相似。
“叶总，我说实话，你可能会觉得我在演戏。”苏晨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事实是，我昨天下午见了清雪，晚上回了一趟老家见了我妈，又去见了陈景明陈叔，然后来参加了你的发布会，发布会结束之后又跟你见了面。这一连串的事情加在一起，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叶玄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以前觉得，商业就是你死我活，不是你吃掉别人就是别人吃掉你。所以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赢，为了不让任何人有机会超过我。但昨天我想明白了，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的。商业不是零和游戏，不是说我赢了你就一定输。商业可以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可以是一起把蛋糕做大，而不是抢同一块蛋糕。”
叶玄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想明白”的笃定。
“苏总，你说得对。商业确实不是你死我活。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苏晨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说你以前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赢，但我觉得不是。你以前做的每一个决定，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不输。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为了赢的人，会去创造新的东西，会去开拓新的市场，会去做别人没做过的事。但为了不输的人，只会去模仿、去抄袭、去打压、去阻止别人成功。你不是在追求胜利，你是在恐惧失败。”
苏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叶玄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他内心深处那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是的，他从来不是为了赢，他是为了不输。他害怕失败，害怕被别人超越，害怕自己不是最好的那个。所以他打压叶玄，不是因为叶玄威胁到了他的地位，而是因为叶玄的存在本身就让他恐惧——恐惧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比他更好，恐惧他自己不是不可替代的，恐惧他花了七年时间搭建起来的一切，在别人面前不过是一座沙堡，潮水一来就塌了。
“你说得对。”苏晨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在恐惧失败。”
叶玄摇了摇头：“苏总，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你现在想明白了这件事，就已经比昨天那个你强了一百倍。恐惧不是错，每个人都会恐惧。但被恐惧支配，那就是问题了。你昨天之前，是被恐惧支配的人。但今天你坐在这里，跟我说你要叫停‘心声’、要跟华耀合作，这说明你已经开始在跟恐惧对抗了。这就够了。”
苏晨看着叶玄，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特别。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那么真诚，那么有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那种值得相信的人。这种品质，苏晨在任何人身上都没见过，包括他自己。
“叶总，合作的事，你怎么看？”苏晨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叶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空。漕河泾的夜晚不像陆家嘴那么繁华，没有那么多霓虹灯，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的灯光秀，但有一种属于奋斗者的、朴素的、踏实的亮光。那些写字楼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每一盏都是一个正在加班的人，每一个正在加班的人都有一个梦想，每一个梦想都值得尊重。
“苏总，你提的合作框架，我原则上同意。但有几个具体的点，我想跟你确认一下。”叶玄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很放松，但眼神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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