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没有等到那样的时刻。
因为骤然间听闻卡拉波斯死去的消息。
佩蕾刻得知消息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冷静,或许是因为她是少女王权中最见惯了死亡的人,尤甚于纷争、恐惧、胜利……或是死亡本身。她第一时间将手头的事务推给了下属,然后在世界各地寻找自己的妹妹们:蒂梅丝、伊芙、莉莉丝缇、绯珥……有些找到了,而有些像故意躲着她,不愿意出现。对于那些在自己面前的,她会像往常那样抚摸着她们的头发,轻轻拍打她们的脊背,安慰与鼓励;对于那些不愿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她只能寄去单薄的思念,同时在心中默默为她们祈祷。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抓紧时间赶到莫松市,在港口上见到了正在眺望夕阳的天蒂斯。其实,她并不是与天蒂斯交谈之后才下定决心,自愿接替已经离世的卡拉波斯姐姐,成为下一个执行现实计划的人,而是早在看到那个孤独单薄的背影时就想好了。甚至,用一种命中注定的说法,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当天蒂斯告诉她“你可以去救人”的时候、当老师询问她“你为什么要犹豫”的时候、当那个素不相识的木精灵少年躺在实验台上神色苍白无助,却仍仿佛发出了无声的询问“你为什么要害怕”……的时候,这一天就不可避免了。
尘世间一道最复杂的题目,佩蕾刻早就凑齐了所有可以论证它的前提条件,却必须等到这一刻才能进行论证,因为它既不是论述题,更不是判断题,而是选择题。
同时,她也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珍惜现在的生活吧,至少你还拥有选择去做什么或不做什么的权利。
而有些人是没得选的。
……
从长远的记忆中回到现实,佩蕾刻才发现自己已被包围了,但将她包围的并不是任何有形的敌人,而是这片天地本身。铅灰色的云墙吞噬了天空,就像某种漆黑的血肉,淤塞了整个苍穹。它们堆积得如此之厚,如此之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支撑,将重量砸向荒芜的大地,直至淹没钢铁的要塞,填平无底的矿渊。云中传来坍塌般的雷鸣声,无数细小的电蛇汇聚成海洋,传递出来的光芒却无法刺透这层阴霾,以至于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闪烁,呈现出一种光与暗交替纠缠的矛盾感。
风暴呼吼,撕扯她的手足;尘沙为墙,遮蔽她的视野;群山如渊,封锁她的退路;连那直通无底地心的大矿井,亦仿佛拥有了生命的野兽,获得了战斗的意志与本能,正悄然蛰伏,暗中窥视,随时准备张开獠牙,给予她致命的一击。
所有的一切,都是冲着她而来的。
因为她是敌人。
若论对自然元素的协调运用,妖精首屈一指,就连天生的元素生命都无法与之媲美,如果说真有什么大自然的意志的话,妖精无疑是其宠儿。而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主人间接继承了这份恩宠,获得了调动自然伟力的资格。这片大地上的生灵越是认可她,她能够发挥出来的力量就越是强大。昔者,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第一任主人受整个乐园乡亚述的生灵认可,竟能以凡人之力手刃恶龙;今日,谢莉尔虽不如她那么受妖灵青睐,但在费瑟大矿井的范围内,仍有自信与真神强者一战。
来自人们的认可、圣战军传承的意志、还有自身守护家园的信念……当这一切都结合起来之时,谢莉尔便做到了传说中只有英雄才能做到的事情。
第一剑是雷霆。
佩蕾刻的耳中先是一片寂静——但这是主观感受,而非客观事实,她所能感受到的令人连心跳都难以遏制的寂静,譬如风暴的嘶吼、云层的闷响、尘沙摩擦的呜咽,全都在一个更高的意志下被骤然抽空。紧接着,某种尖锐的、贯穿灵魂的预兆从头顶直刺而下。
她抬头望去。
铅灰色的云墙被一道苍白的裂痕撕开,犹如黑暗的世界中延伸出一道刺眼的闪电,裂痕向下延伸,超越了时间,穿越了空间,其速度不可用肉眼直视,要等到意识勉强跟上思考的速度,随后声音才姗姗来迟。那不是寻常轰隆的雷声,而是巨大的崩溃与坍塌,土崩瓦解的乌云就像远古时代的火山灰,瞬间充斥了她所处的每一寸空间。
漫天闪耀的雷光毫不留情地将那个单薄的身影淹没,高温的气浪呈环状扩散,所过之处砂石熔融,空气扭曲。佩蕾刻嗅到了空气被净化后与焦土混合的刺鼻气味,让她陡然想起了在那个狭小得令人窒息的实验室中曾嗅到的消毒水的气味,此后伴随她的记忆根深蒂固,一时竟有些恍惚。
对手却不会手下留情。
于是,第二剑是风暴。
雷霆的余威尚未消散,四周呼号的风突然改变了流向。它们不再无序地撕扯,而是拧成了一股股无形的、沉重的枷锁,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风压紧贴着她的躯体,试图挤压肺里的空气,束缚四肢的动作。视野中的尘沙被风编织成浑浊的漩涡,缓缓向内收缩,每一粒砂石都成了磨蚀血肉的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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