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糜又陪着说了几句话,见韩惊戈虽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渐复,眼中也重新有了神采,心下稍安。
她是个心思玲珑的女子,知道韩惊戈苏醒,苏凌又在此,两人定然有紧要公事商议,自己不便久留。于是便柔声道:“惊戈,你与苏督领......兄长定然有话要说,我在此反倒不便。你也需静养,我便先回房了,晚些再来看你。”
韩惊戈虽有些不舍,但也知苏凌必有要事,便点了点头,温声道:“好,你也受了惊吓,回去好生歇着,不必挂心我。”
阿糜又向苏凌福了一礼,这才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脚步声渐远,厢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韩惊戈略显粗重却平稳的呼吸声。
方才的温情与轻松随着阿糜的离去悄然褪去,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沉凝而专注的气息。
两个历经生死、从血火中闯出的男人,此刻相对,眼中再无旁骛,只剩下对眼前危局与未来行动的冷静权衡。
韩惊戈靠着软枕,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牵扯到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目光却已锐利如初,看向坐在榻边椅子上的苏凌,主动开口道:“兄长,靺丸别院之事已了,阿糜也安然救回。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苏凌并未立刻回答,他身体微微后靠,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规律而低沉的笃笃声,深邃的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仿佛在梳理着千头万绪。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清晰。
“经此一役,加上先前所得线索,如今脉络已然清晰。无论四年前的户部旧案,还是当下与靺丸勾结、祸乱朝纲之事,所涉势力,不外乎几家。”
他屈指数来,语速平稳。
“孔鹤臣、孔溪俨父子及其党羽,此为朝中清流魁首,亦是当年贪腐旧案和此番勾结靺丸、意图动摇国本的主谋之一;靺丸异族,如今其潜入京都的势力,经别院一战,骨干尽丧,村上贺彦被擒,可谓根基已断,纵有零星漏网之鱼,短期内亦难成气候,不足为虑;”
“渤海沈济舟......”
苏凌顿了顿方道:“此人与孔氏暗通款曲,证据确凿。萧丞相大军正在攻伐于他,沈济舟覆灭只在旦夕,其罪自有国法军规论处,暂时无需你我费心;”
“那么,剩下的......”
苏凌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停下敲击。
“便是盘踞龙台,亟待清理的四股势力——孔氏父子及其在朝在野的党羽网络;户部丁士桢,此人乃钱粮枢纽,乃孔氏攫取国帑、输送利益的关键一环,更有朝堂另外五部暗中为援手,其罪孽深重,证据亦在收集中;暗影司督司,段威;”
说到这个名字时,苏凌的语气明显沉了三分,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以及,荆南钱仲谋安插在京都的耳目与利刃——红芍影。”
他一口气说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将这些名字吐出,也卸下了一层重负,但眉宇间的凝重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显深沉。他抬眼看向韩惊戈,正色道:“惊戈,事到如今,各方罪证或已掌握,或已明朗。如今,已是收网之时!”
韩惊戈闻言,精神不由一振,苍白的脸上也因激动而泛起一丝血色,但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简单的雷霆一击便可了事。
果然,苏凌话锋随即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罕见的迟疑与权衡。
“只是,越是到了这最后关头,越需如履薄冰,慎之又慎。这几方势力盘根错节,耳目众多,彼此勾连。”
“一旦动手,必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其七寸,务求一击必中,使其再无串联、反扑之机。否则,打草惊蛇,令其有所防备甚至狗急跳墙,则前功尽弃,遗祸无穷。”
他微微蹙眉,手指又无意识地开始敲击扶手,显示出内心的思虑与权衡。
“故此,这第一网,该撒向何处?该从谁身上先开刀,方能以最小代价,撬动最大局面,并且不惊动其他几方?此事......我思虑再三,仍觉难以决断。惊戈,你久在暗影司,对这些人、这些事,了解更深,不知你有何高见?”
韩惊戈见苏凌将如此关键的问题抛给自己,心中既感责任重大,又有些犹豫。
他深知苏凌才智超群,思虑周全,既然说出难以决断,必然是各方利弊权衡到了极致,自己贸然开口,万一想法与之相左,恐干扰判断。
他沉吟片刻,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眉头也锁了起来。
苏凌见他这般情状,如何不知他心中顾虑?
苏凌不由微微一笑道:“看来惊戈心中亦有计较,只是怕说出来与我不同,反添烦扰?”
韩惊戈被说中心事,有些赧然,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苏凌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但很快被郑重取代,“你我皆不说破。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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