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先开口。“叶局长,联合技术工作组的框架,我们原则同意。但有几个具体问题,需要进一步澄清。”
叶茂看着他。“你说。”
詹姆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念出了一页纸。不是一条一条念,是整页念。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颗一颗钉子钉在木板上,钉得整整齐齐,不偏不斜,不移位不松动。
叶茂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他听得很仔细,每个字都听进去了,没有在中间打断。
詹姆斯念完了,合上文件夹,看着叶茂。叶茂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没有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
“詹姆斯先生,你刚才念的,是FAA对CAAC适航标准的差异分析。内容我听了。大部分是对的。小部分,不对。”
詹姆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哪部分不对?”
叶茂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只有一页纸。正面是英文,背面是中文。
“不对的地方,我标出来了。一共七处。每处都写了我们的意见。你看看。”
詹姆斯接过来,低头看着那页纸。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
其他FAA的人面面相觑——他们搞了几十年的适航审定,见过无数谈判对手,从来没有人像叶茂这样,只带一份几页纸的文件就来谈判。
詹姆斯放下那页纸,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叶局长,你标出来的这七处,我需要时间核实。”
“多久?”
“一周。”
叶茂点了点头。“一周。我在这里等。”
詹姆斯愣住了。“你在华盛顿等一周?”
叶茂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不是等你。是等数据。数据出来了,你通知我。我过来,接着谈。谈完,我回去。”
詹姆斯看着他。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叶茂的脸上。他的脸是戈壁滩上的石头——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磨掉了棱角但磨不掉硬度。
这种硬度不是那种你一拳打上去、手骨碎裂的硬度,是那种你打上去、拳头陷进去、拔不出来、越陷越深、最后整个人都被它吸住的硬度。
詹姆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谈判结束后,叶茂没有回酒店。小林问他去哪,叶茂说:“去阿灵顿公墓。”
小林愣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开车把他送过去了。
阿灵顿公墓在波托马克河西岸,过了桥就是。叶茂一个人走在墓园的小路上,两旁的墓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白的,灰的,方方正正的,像一队一队沉默的士兵。
他在一块墓碑前停下来。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和生卒年份。不是他认识的人,是他想来看的人。
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战斗过、死去过的人。他们曾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开拓者、守护者。现在他们躺在这里,不说话,不看报,不关心政治,不在乎适航证。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这片土地,后来的人守住了没有。
叶茂在这块墓碑前站了很久。天色暗下来了,墓园的管理员走过来,用英语说了一句什么。
叶茂没听懂,小林从远处跑过来翻译:
“他说,先生,我们要关门了。请您明天再来。”叶茂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军垦城,叶家老宅。叶雨泽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盘棋。杨革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奶茶,喝得呼噜呼噜响。
“老叶,你儿子去华盛顿了?”
“去了。”
“谈得怎么样?”
“还行。该谈的谈了。不该谈的,一个字没提。”
杨革勇放下碗,擦了擦嘴。“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说这种话。听起来像说了,其实什么都没说。”
叶雨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花瓣又飘到杯子里了,他捞出来放在桌上,湿漉漉的,粉白色的,在深褐色的桌面上像一滴泪。
“老杨,你说,军垦一号什么时候能飞到华盛顿?”
杨革勇想了很久。“快则三年,慢则五年。”
叶雨泽没有说话。他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声。杏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嫩绿的,透明的,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拍,为远行的人鼓掌,为归家的人指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从天山那边升起来的,又大又圆,把戈壁滩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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