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戈壁滩上,看着天山,审。审完了,去军垦城吃手抓饭。吃完了,再回省城,接着审。审到你们放心为止。”
苏西看着叶茂。叶茂看着苏西。两个人同时笑了。不是外交礼节性的微笑,是那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知道对方懂自己在说什么之后会心一笑。
老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多少年了,华美适航双边协议谈了多少年了,换了几茬谈判代表,换了几届政府,换了几个总统,从纸质文件换到电子文档,从电传换到邮件,从面对面换到视频会议。
换什么都没谈成。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信任不够。
但今天他看着叶茂和苏西面对面坐着,看着两个人在谈判桌上你来我往,看着两个人同时笑了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踏实了。
不是因为谈判有进展了,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能谈成的那种人。
散会了。苏西站起来,叶茂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握手。“叶局长,省城见。”
“沃顿议员,省城见。”
苏西转身走了。马克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叶茂还站在桌旁,手里拿着那份框架文件,低着头在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大概在想下一步棋。
省城的春天比军垦城来得早,也来得急。一夜之间,满城的榆树都挂上了榆钱,一串一串的,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走在榆树下,鼻子里全是那种清甜的、带着青草味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踮起脚尖去够一枝,捋一把塞进嘴里。
小时候在军垦城,叶茂每年春天都爬树撸榆钱,娘给他蒸榆钱饭,拌上蒜泥和香油,他能吃三大碗。
后来去了京城,再也没有人给他蒸榆钱饭了。
联合技术工作组的第一次会议定在省城迎宾馆。这栋楼是五十年代建的,苏联专家设计的,外观庄重,内部宽敞,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廊里挂着老照片,黑白的,泛黄的,边角卷起来了。照片里有当年开垦荒地的拖拉机,有地窝子前的合影,有第一条公路通车时的剪彩仪式。
黑白照片里的人都很年轻,穿着棉袄,戴着棉帽,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那些人现在不年轻了,有的老了,有的走了,有的还在军垦城的楼房里、在疗养院的病床上、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偶尔会想起几十年前在戈壁滩上开荒的那些日子。
苏西提前一天到了省城。她没有住迎宾馆,住在市区一家酒店,不豪华,但干净。
马克问她为什么不住迎宾馆,她说:“迎宾馆是谈判的地方。住进去,脑子里全是谈判。我需要一个能让我不想谈判的地方。”
马克没有追问。他跟着苏西这么多年,知道她每个看似随意的决定背后都有原因。不住迎宾馆,是为了在走进那栋楼之前,先让自己从“苏西·沃顿”变回一个普通人
在酒店吃早餐、看晨报、在健身房跑步机上出汗——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不是米国来的总统候选人,她只是一个时差还没倒过来、膝盖有点疼、想在谈判开始前让自己放松一下的普通女人。
第二天早上,迎宾馆会议室。
长桌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桌上摆着两国的小国旗。
省城的天比京城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绒布上,绿得发亮。叶茂已经在了。他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到,不是故意要给对方压力,是睡不着。
昨天从京城飞过来,到省城已经晚上快十点了。他没有出去逛,在房间里把明天要用的材料又翻了一遍,翻到十二点还是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窗外的天太低了,星星太亮了,亮得像一颗颗小钉子,钉在黑色的天幕上,每一颗都在提醒他——这里是省城,离军垦城不远了,再往西开车几个小时就到了。
苏西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没有打领带,没有戴夸张的饰品,只别了一枚胸针——白头鹰的造型,爪子里握着橄榄枝。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散着,披在肩上。
两个人握手,落座,双方团队在长桌两侧一字排开。
“沃顿议员,省城欢迎你。”
“叶局长,叫我苏西就行。在这里,不用叫职务。看数据的时候,没有职务。数据面前,人人平等。”
叶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苏西看到了。“行。苏西。你也别叫我叶局长,叫叶茂。”
苏西也笑了。
联合技术工作组的第一次会议,没有谈协议,没有谈条款,没有谈那些大而化之的东西。
谈数据,谈标准,谈天山发动机的技术细节。FAA的谈判专家叫詹姆斯,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
“天山发动机的高压涡轮叶片,采用的是第三代单晶高温合金。请问,这种材料的蠕变性能数据,有没有在模拟工况下进行过一万小时以上的长试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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