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商税的章程交给了陈奇瑜,海军的盘子压给了祁彪佳,市舶司有陈子龙,连郑芝龙那头海上蛟龙,也已收入彀中。
开海这盘大棋,棋子落定,剩下的,是慢工夫。
而北边的局势,却一天紧似一天。
崇祯不敢再耽搁,即日启程,北返京师。
温体仁,他也一并带走了。
南京的善后,自有陈奇瑜这些人去办,温体仁这把好用的刀,得带回北京去。
以备随时可用。
崇祯走的是运河。
一路北上,没有摆天子仪仗,只作寻常富商打扮,沿途看看新政在地方上,到底落到了几分实处。
这一看,倒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运河两岸,漕船往来如织。
银票,在淮安、在临清这样的大码头,竟也能通行无阻,商户收得痛快。
至于王敬文那硝石肥料,崇祯派了人,沿途打听。
那东西毕竟是一个多月前才在南京揭出来的,远水解不了近渴,地里的庄稼,今年是赶不上了。
但消息传得快。
沿途已有几个州县的农户,听说了这肥料的神效,正四处打听方子,备料试制。
崇祯听了,心中心安多了。
也算是解决了一件大事。
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只要再给些时日,等这肥料铺开,大明的两室,就能多打出一大截来。
家底,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只要再给他一两年。
再过两年,只要内部真的稳定下来,海上的商线开始出银子,对建奴的局势,就可以转守为攻了。
在这两年里,九边必须稳住,绝不能再出现己巳之变那种情况。
己巳之变最大的问题,是对大明政治的影响。
如果九边任何一个边关再出问题,那必然引发连锁问题,使反对派抬头。
那样就不是改革能否成功的问题,是改革成本短时间内又要暴增。
当然,皇太极必然也知道这几年大明内部在改革,他一定不会给自己这个时间。
一日后,船到临清,崇祯弃舟登岸,改走陆路。
在临清城外的官道上,他遇上了那支商队。
二十几辆大车,满载着货物,用厚厚的油布盖着,一队趟子手挎着腰刀,护在两侧,不紧不慢地往北边去。
崇祯一行人也往北,便缀在了后头。
走了一程,崇祯留意到一件怪事。
南京尚未颁布关卡新政,这些关卡都还在。
但这一路北上,所有的关卡,对这支商队,竟是一路绿灯。
寻常商队过关,少不得要查验、纳税、塞钱打点,磨蹭半天。
可这支商队,每到一处关卡,那领头的掌柜只消递上一块腰牌,附一封书信,守关的兵卒看都不细看,便恭恭敬敬地放了行。
崇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入了夜,商队在一处市镇打尖歇脚,进了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
“走,去会会那个东家。”
骆养性一惊:“少爷,万万不可!您万金之躯,岂能……”
“怕什么。”崇祯摆摆手,已经换上了一副富商做派,“朕也做过买卖,再说了,有你们在。”
他只带了几个随从,晃晃悠悠地进了酒楼,径直在那孙掌柜邻桌坐下,要了一壶好酒,几样精致小菜。
那孙掌柜独自喝着闷酒,崇祯便寻了个由头,端着酒杯凑了过去。
“这位老哥。”崇祯一脸和气的笑,“看你这身行头,是走南闯北的大商家啊。一个人喝酒没意思,不嫌弃的话,小弟敬你一杯?”
商人嘛,最是好客健谈。
那孙掌柜见这“富商“出手阔绰、谈吐不俗,又主动来敬酒,便也不推辞,两人推杯换盏,攀谈起来。
几杯烧刀子下肚,孙掌柜的话,就多了。
崇祯不动声色,慢慢把话引到了正题上。
“不瞒老哥,”崇祯压低声音,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小弟我,也是做买卖的。最近听说啊,朝廷在大肆采买军用的物资,粮食、铁料,要得急,给的价也实在。”
“小弟我手里,正好屯了一批货,就想着往北边送,赚他一笔。可这门路,小弟人生地不熟,正发愁呢。”
“老哥你这是常年走北边的,可有什么指教?”
孙掌柜醉眼朦胧地打量了崇祯一眼,嗤地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酒后的张狂。
“老弟,你这话可就外行了。”
“往北边送货,赚朝廷军需的钱?嘿,那点辛苦钱,能有几个?”
崇祯故作不解:“哦?这话怎么说?”
孙掌柜往前凑了凑,酒味喷了崇祯一脸。
“我跟你交个底。”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得意,“你想往北边送货,路上十几道关卡,雁过拔毛,你打点得过来吗?打点不过来,货还没到地方,就被扒掉一层皮了。”
“可你要是走我们这条线。”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只要你把中间这些个环节的费用,给够了,剩下的,你什么都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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