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夜，到清晨云雾尚未散去时，钟紫言已经带着青松子飞驰两千余里，穿入了紫云山脉中。
这日正好是三月初十，二人虽然想早点回到翠萍山，但稳妥起见，御行并不莽撞，专挑风气通畅的地方走。
从牧野马林要回翠萍山，最快的路是直接朝西南方御空直行，但这样做要路过好几座妖盟部族占据的山峦湖泽，风险很大。
于是他们这两日走的路，跟钟紫言来时自黄沙湖穿越紫云群山、经过黑狐岭、再到牧野马林是一样的。
钟紫言一边御风潜行，一边向北方高山指了指：
“过了这片山峦，进入黄沙湖，便至岳北道，那里才算我人族青霄府治下疆界。”
青松子感叹道：“想我年轻时，游于寿丘，周览东域，从未闻得人妖疆界之分。如今乌发成雪，却闻东洲换了人间，实在是恍如隔世。”
钟紫言没有回应，本是继续行气御飞，神识扫过两面山林，飞着飞着，他逐渐皱起眉头，直至停了身影，裹着青松子落至一处背风土丘后面。
二人蛰伏静立，青松子疑惑传音：“可有异况？”
钟紫言目色肃然，盯着南面幽邃的一处森林观望。
不多久，青松子终于看到了情况。
此时天光未醒，地处紫云山脉东麓数百里的原林深处，蒸腾起一片片灰白色的、凝滞的雾气。
这雾浓得化不开，吞没了巨木的轮廓，也濡湿了苔藓与腐殖土壤，内里，冲天的妖气混合，像是一只巨兽蛰伏其中。
远远望去，雾似乎在无声地流动，但只需定睛细看，就会发现数不清的沉默的黑影在雾中行军。
随着那雾铺设出原林，最先刺破雾幔的，是两点幽绿的光，那是一双狼瞳，冰冷，专注，毫无情绪波动。
紧接着，是十双，百双，上千对。
绿芒如盛夏河滩上骤然升起的鬼火，密密麻麻，在铅灰色的雾气深处无声地亮起，其中有高低不一的躯体正在移动，起伏不定，就像是汇成一条缓慢蜿蜒的幽冥巨蛇。
青松子倒吸凉气，传音道：
“妖兵，且是绝对的精锐！”
钟紫言比他更早发觉，只传音道：
“封闭灵窍。”
青松子照做，可仍旧心生惊惧。
他目不转睛盯着远处妖兵行军，没有战鼓，没有嚎叫，只有一种沉闷如大地脉搏的声响，那是无数覆着硬茧的脚掌，包裹着粗糙皮绳或某种黯淡金属，踩过湿冷地面、踏碎刚刚长起来的春草嫩叶发出的声音，叫人看着压抑，难以喘息。
雾隙间，偶尔闪过一两道雄阔的影子，半人半狼，精赤着肌肉虬结的上身，粗砺的皮肤上覆盖着浓密或短硬的毛发，颜色自灰黑至棕黄不等。
“玉山豺狼一族。”青松子猜测道。
钟紫言则继续在观望，他看到那些妖兵装备并不精良，都是些简陋却实用的骨甲，磨薄的金属片护住要害，武器五花八门，有染着暗沉污渍的骨刃、有巨大的石锤、有绑缚着锋利兽牙的棍棒、风干的猛禽头骨、串联的锐利指爪，或是用某种荧光矿石镶嵌的部落图腾，更多的是直接从肢体异化而来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利爪与獠牙。
他们装备确实不怎么精良，可他们一个个长得八九尺高，有些甚至丈余，单纯体型、血脉上看，绝对比人类修士要强横的多。
这般大的队伍，如果说井然有序，那未免也太难了，可一头头具能不出声，足见其军纪森严。
其中有些当头领，大将的，偶尔用目光扫过行进的队列，从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低嗥，便能让一小片区域的队伍调整步伐或方向，这种源于血脉与等级秩序的纪律，钟紫言觉得，等闲人族军阵都不一定能做到。
太精悍了，精锐中的精锐。
往深处去看，队伍中央被最强壮的狼兵战士层层拱卫，他们护着的是十几面巨大的、用整张不知名灵兽皮鞣制而成的战旗。
旗面在凝滞的空气中并未如何飞扬，只是沉沉地垂着，上面用暗红近黑的颜料，勾勒出一个个狰狞的狼首图案，最多的是写着‘玉山’古篆样的符文。
那些大旗的旗杆顶端，都绑缚着苍白的血骨，有的是完整的头骨，有的是成串的脊椎骨，在雾气中微微摇晃，散发出无声的威慑与血腥气。
大军行进的方向始终如一，西方，紫云山。
钟紫言和青松子就这样观望着狼妖大军路过，直至最后一抹迷雾尾巴散去，二人才再一次御空潜飞。
由于青松子刚才封了灵窍，不得尽知其中情形，便问道：
“掌门，成色如何？”
钟紫言平静道：“三千余妖兵，七头凝丹境。”
青松子听着都有些后怕，道：“集我门派全力，也未必能妥善应对。”
钟紫言不置可否，幽幽道：
“这还只是玉山狼修一部，寒亭这些年传回的讯息里，妖盟八部族中，鹏鸟、黄狮、青蛇、吞日鼠、青丘狐、大猿猴六族的实力，都比这玉山妖修要强悍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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